天地會啞堂都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他們彼此之間用手勢聯系，動作幹淨迅速，來無影去無蹤。他們由啞堂堂主彭兆祯帶領，當夜三更隻一炷香的時間就殺死了所有牢房的差役，救走了楊小山，爲了遮人耳目也放掉了大牢裏所有的犯人。

夜裏四更，向榮接到了大牢被劫的消息。他此刻正站在空無一人的牢房裏，表情比死了爹媽還難受，怒氣沖沖大吼道：“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太平軍剛離開桂林一天，好不容易喘口氣，結果又出現了這麽大的事情。其他犯人跑掉多少個他都不心疼，單單這個楊小山跑了，讓他氣得差點要吐血。

鄒巡撫一臉尴尬，照理說這大牢應該是由他這個巡撫負責，人丢了是自己的責任。不過他是官場老油條了，表現得似乎跟自己沒有關系，這個時候依舊笑着過來打圓場。“向提督，别生氣，别生氣。這夜裏城門都關閉着，咱們可以搜，還來得及還來得及，我已經讓捕頭們挨家挨戶搜了，你放心那楊小山一定跑不掉。”

向榮看了他一眼，心裏暗想：“如果靠你能把楊小山找出來才是真見了鬼。”對桂林這幫差役他是一個都不相信了，這些人除了能貪點銀子還能幹什麽事？

“鄒大人，還請你一件事。把桂林的戶籍簿交給我這三名總兵，讓他們去查吧。”向榮指了一下跟着自己一起來的三位總兵道。

“行，沒問題，我馬上讓人取來。”鄒巡撫愣了一下，也聽出了向榮對自己的不信任。不過他臉皮厚，沒覺得這是對自己的諷刺，你愛查就讓你查吧。

戶籍簿一被拿來，和春、劉長清、李能臣三位總兵各負責一片區域，夜裏就開始挨家挨戶搜了起來。今夜的桂林注定是一個讓人無法安然入睡的夜晚，到處是雞飛狗跳，叫罵聲響成了一片。

桂香樓，桂林最有名的吃花酒的地方。楊小山被帶到了這裏，這裏也是天地會的一個秘密聯絡點。

“彭叔那邊安排的怎麽樣？”羅美莺很關心手下的安危，對王叔問道。

“回龍頭，啞堂的人在當地都有正當身份，他們是查不出什麽問題的，還請龍頭放心。但聽說這次負責搜查的不是桂林衙門裏的人，是向榮帶來的客軍，我怕他們會查到這裏來。”王叔有一些忐忑不安。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其他地方有多少人都是些什麽人，戶籍簿上很容易查到，隻有這裏人流量大，而且多是外地人，不是那麽好查。我們已經麻煩啞堂的弟兄們了，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羅美莺回答道，接着她又說：“現在隻能堅持住，隻要挨過今夜。等天亮了，再通過你的镖隊把楊小山送出城，就大功告成了。你的镖隊是給清軍押送的藥材，也都是有手續的，想必他們不會爲難。”

“是啊，關鍵就是今夜了。”王叔點點頭。

“你先回镖隊吧，趕快準備準備，這裏我來應付就足夠了。”羅美莺似乎聽到了隔壁街清軍搜查的吵雜聲，趕緊道。

“行，那我回去準備了。龍頭，你要多保重。”王叔離開了桂香樓，房間裏隻剩下楊小山和羅美莺了。

這是一間非常别緻的堂屋，中間是一張雕花的黃花梨圓漆桌，四周放了幾個青花瓷墩。一架花鳥仕女的屏風，斜放在堂屋的一角。牆上挂着各朝的名家書畫。一張華麗的拔步床放在最裏面，屋子裏點滿了蠟燭，還挺明亮。台架上各種花盆花瓶裏的花散發出陣陣清香。

“我已經讓我的侍女小翠守在門外，借口裏面不方便，争取把搜查的人攔在外面。小翠手裏有鄒巡撫和以前老巡撫的帖子，一般人都會給個面子，不會太爲難。”羅美莺開始囑咐道。

“不方便？難倒要我當嫖客？”楊小山突發奇想起來。

“你想什麽呢？怎麽這麽龌蹉！我說的是以洗澡爲借口。”羅美莺柳眉倒豎。

“那你讓我藏哪裏？床下太容易被發現了吧。”楊小山把手一攤問道。

“你藏我的浴盆後面，這浴盆很大能完全擋住你。不過我可警告你，不要偷看我，不然挖了你的狗眼！”羅美莺警告道。

“是是是，絕對不會偷看。”楊小山連忙賭咒發誓道。

沒過多久，和總兵就帶着人來到了桂香樓，開始搜查起來。

清兵們一進到這裏，就四處翻箱倒櫃開來，弄得整個桂香樓都快炸了窩。

“不許偷看！”羅美莺又叮囑了一遍，楊小山又承諾了一番。于是她解掉雪白色短襖，摘掉了發髻上的金簪，脫掉了天藍色長紗裙，全身隻剩下薄薄的貼身肚兜，然後赤着腳進入了澡盆中。

澡盆裏的水還是剛燒開的，熱氣騰騰，上面還鋪了一層桂花，香氣撲鼻。

“爲什麽這一間不進去搜？”門外響起了和總兵的聲音。

“回總兵大人，這位小姐有鄒巡撫和前任老巡撫的帖子。”手下低着頭，辯解道。

“今天誰的帖子都不管用，開門！我要進去搜！”和春厲聲道。

小翠見情況不對，連忙攔住門，大聲道：“我家小姐現在正在沐浴，你們不能進去。”

“滾開！”和春推開小翠，大步闖了進來。

“是哪一位軍爺？好大的官威啊。小女子正在沐浴，不甚方便。還請軍爺給個面子，也給巡撫大人一個面子。”羅美莺背着身坐在浴盆中，屏風上倒映着她的影子。

和春能從底層一點點提拔上來，也不是一個莽撞無腦的人。他一聽羅美莺這口氣想必她是有後台的。他目光掃了掃四周，這堂屋家俱并不多，除了床下幾乎沒有能藏人的地方，心裏就矮了一截。

和春對手下使了一個眼色，一個清兵又朝床下看了一眼，搖了搖頭示意沒有人。此時和春有點後悔自己的貿貿然，低聲說道：“本官奉向提督之命搜查發匪要犯，得罪了姑娘，實在是打擾了。不好意思，本官這就告辭。”

說完和春剛準備走，突然又停住了腳步，轉了回來。他發現這桌子上的碗似乎很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躲在浴盆後面的楊小山眼角的餘光從透光的屏風處發現了和春的這個轉身，他一下子想起來了，屋子裏的碗和大牢裏羅美莺給自己吃的碗是一樣的，自己吃完飯把碗藏在了茅草底下，這和春是不是搜查過牢房，發現了這些碗。

和春當時那個時候并沒有太在意，因爲他知道先前巡撫好吃好喝供應過楊小山一陣子。但現在他開始覺得這個碗有些蹊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