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離京



李敬走進了李圖的書房之中。

李圖正在伏案寫信,不知道寫些什麽。

李敬便立在一變等待着,神色恭敬。

終于,李圖寫完了。

他擡頭,看向李敬,微微一笑,道:“在京城,可還習慣?”

李敬也笑道:“啓禀國師,一切都好。”

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道:“自此方覺不負平生。”

話語中分明帶着濃濃的欣慰和滿足。

在江南的時候,他雖然職位也不小,但是還是多處受人鉗制,一身抱負無法施展,如今到了京城,終于有了大展拳腳的機會。

每天忙着稽查貪官污吏,爲這偉大帝國獻出一份力,這種奮鬥的感覺,足以讓任何人填充他的生命。

李圖也點頭笑了笑,頗爲欣慰,道:“刑部的人擴充得怎麽樣了?”

李隼道:“如今已經擴充了三百人左右,都是精練幹将。”

李圖道:“我明日啓程之前,會給聖上上書,建立各級監察司,由刑部牽頭,巡視天下。

凡是貪官污吏,一律報京城受審。”

這是他一直都在準備的一件事情。

唯有監察,才能令天下官員不敢懈怠。

以泰山萬鈞之力道猛壓而下,将一切貪污摧枯拉朽的毀滅!帝國一直都缺乏監察。

設立監察司,就是要給天下官僚加上一個緊箍咒!李敬恭敬地道:“國師遠見。”

李圖歎了一口氣,他起身拍了拍李敬的肩膀,道:“天下之事,多數不是因爲大政有錯,而是壞在了官僚的手裏。

再好的想法和初衷,在官僚的手中,都非常容易淪爲他們謀取更多利益的工具。”

“治國之要,便在察官。

這是一個長遠的事情,你得多辛苦些。

我也會讓聖禦廳、丞相他們一起幫你。”

李敬重重點頭,而後離去了。

李敬走後。

嚴慈遇也來了李圖的府上。

“老師,我已經開始,将命令下達各級驿站,凡是各地百姓有檢舉之事,各級驿站會第一時間快馬馳報京城。”

他開口。

半個月前,李圖召集聖禦廳,下達了一個命令。

各縣都有驿站,從今以後,驿站除了傳遞功能之外,還要承擔承一個功能。

凡是百姓有重大冤屈、或者檢舉地方官的,一縷快馬上報,不經地方。

他意在建立古代的“信訪”。

李圖點點頭,臉上優思浮現,道:“慈遇,你可曾想過,天下王朝無數,其興也勃也,其亡也忽也。

艱苦創業之初,則堅韌不拔,勤儉克己,無一事不用心。”

“但一旦業成之後,其心必疏,沉于享受,高高在上,心志頓消。

千載中華,始終跳不過這王朝周期律去。”

“這,是因爲什麽?”

聞言,嚴慈遇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是啊。

爲什麽呢?

天下苦暴秦久已,于是乎陳勝吳廣,揭竿而起。

漢朝昌榮如斯,文景之治也曾是曆史上無數仁人志士贊賞有加,但最後呢?

三國末年,天下大亂。

曹魏、兩晉略有所成,但也難成氣候。

隋唐呢?

曾經的貞觀之治、開元盛世,曾經令瀛島都遠渡而來,求取文化。

但最後卻也落了個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下場。

……盛極而衰,是所有帝國都必須面臨的命運嗎?

爲什麽呢?

——屠龍的勇士一定會變成新的惡龍嗎?

很可能是的。

李圖毫不懷疑,第一代的創業者,都有偉大的理想,想建立永遠昌盛的國度。

但第二代,第三代……更多呢?

怎麽保持那種精神的傳遞?

嚴慈遇不能答。

李圖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道:“讓百姓站起來,監督官僚!”

“這是唯一的法子。”

“除此之外,無解。”

嚴慈遇如醍醐灌頂,但是他的臉上卻瞬間又寫滿了深深的疑惑。

“百姓……百姓若有知,則可,若百姓愚昧,又怎可……”是啊。

要依賴百姓。

那首先得讓百姓有這樣的能力。

給他們權力之前,應該讓他們先擁有駕馭這種權力的能力。

否則的話,宛如貧民驟然間得到萬貫家财,揮霍無度者多,能淡然守持者太少。

給一個人财富之前,首先應該給他駕馭财富的能力,同樣的,權力也是如此。

李圖頗爲欣慰,嚴慈遇能想到這一點,已經很不錯了。

否則的話,會引起大亂的。

畢竟天下百姓,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有不凡的見識,很多人甚至連一個字都不認識,更不知道什麽叫做制度,什麽叫做官僚,什麽叫做權力。

百姓如同還沒有開化的嬰孩,突然拿到了一把刀,他們會胡亂揮舞,傷人也傷己。

“所以要興教育。”

李圖道:“百年大計,教育爲本啊!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件事急不得,設立驿站傳遞民聲,也隻是緩解當下的吏治,長遠來看,還得從教育上入手。”

“天下人人皆爲士,則官僚又何能愚弄天下人?”

嚴慈遇深深一拜,道:“有生之年,學生願以一身性命,盡數奉獻于教育。

令天下百姓多得一份知識,便是學生一份喜悅!”

李圖點點頭,笑了笑,笑中卻有些蕭索。

“一個不重視教育的國家是沒有希望的,一個教育不公平的國家是沒有希望的。”

“一個教育無法爲寒門士子提供進身之階的國家,同樣是沒有希望的!”

……次日。

李圖所寫的幾封信,都已經上奏給了雲熙。

其中具體地講述了李圖的設想,關于教育的大政,關于驿站制度的藍圖,還有更多,更多。

城中所有人,都已經得知李圖即将親自出征東北,京城之中,都是一片震驚意外。

畢竟如今政局才剛剛穩定,李圖作爲定海神針,離開殊爲不智。

五萬西南大軍,已經駐紮在城外,等候着李圖。

城内。

雲熙率領百官,親自送李圖離開。

如今的百官,面孔變得年輕了,其中很多人,正是血氣方剛,胸懷大志的年紀。

他們都是李圖執政之後,從天下官員士子中篩選的真正有才學之人。

“老師,您的奏折我都已經看了。”

“我會全力去實施的,聖禦廳、丞相也定然都會全力配合。”

皇家馬車中,雲熙和李圖對坐。

李圖微微一笑,道:“如此,我心安了。”

說着,他輕輕伸手,幫雲熙捋了捋雲熙的秀發,頗有些心疼道:“别太辛苦,政務可以多讓辛去病和嚴慈遇處理些,當皇帝又不是當超人,總得學會調節。”

雲熙非常勤奮,近來的很多政事,她都是一一過目。

這也讓她成長了很多,成熟了很多。

雲熙甜甜一笑,道:“我知道的。”

馬車停了。

已經到了城外。

李圖揭開了簾子,下了馬車。

眼前黑壓壓的一片,五萬大軍已經等待許久。

雲熙走了出來,她執着李圖的手,一步步朝着灞橋之上走去。

“臣等恭送國師、大将軍,祝國師、大将軍早日凱旋!”

“臣等恭送國師、大将軍,祝國師、大将軍早日凱旋!”

“臣等恭送國師、大将軍,祝國師、大将軍早日凱旋!”

……百官恭敬開口。

李圖與雲熙執手上了灞橋,橋下冰冷的水潺潺流動。

“幾年前,先帝也是在此處,送我前去西南。”

李圖忽然開口。

那時候,皇帝還曾經和他說了一句話。

“天下是朕的天下,百姓是朕的百姓,終于天下百姓,也就是終于朕。”

他還請李圖用青銅大爵喝了一杯酒。

那時,李圖喝完酒,把酒樽丢盡了護城河中。

他說:“天下不是任何人的天下,百姓也不是任何人的百姓。”

……現在物是人非。

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心情。

雲熙緊緊抓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道:“一定要安全歸來。”

李圖微微一笑,答道:“一定安全歸來。”

……李圖轉身離去。

在百官和雲熙的眼中,李圖上了馬,一聲令下,西南大軍掉頭,煙塵四起,逐漸遠離京城。

直到消失。

雲熙還站在灞橋上,戀戀不舍。

背後的城樓之上,一個老婦人,帶着一個宮女,也正在眺望。

“咳咳……”太後咳嗽了幾聲,中氣不足,她的眼中,既充滿了一種欣慰,又充滿了一種疲倦,精光逐漸黯淡了下去。

“太後?”

香秋開口。

太後嘴角微微一笑,皺紋無數,她像是在這一瞬間真正變成了一個老人。

“哀家老了。”

“真的老了。”

她擡眼看着那遠處暗青色的天空,像是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眼中又釋然,又輕松。

她太累了,太累了。

累了幾十年。

從她的夫君,到她的兒子,現在到了她的孫女。

這個老婦人,始終在默默地用合适的方式,維護着整個帝國。

如今,風雨飄搖的帝國終于安定,四方威服,改革正隆,百廢俱興。

她安心了。

當她安心之後,積攢了幾十年的疲倦,便轟然從每一寸血肉,每一寸肌膚之中爆發而出,讓她幾乎再也不願意說一句話,做一件事,甚至不想睜開眼睛。

“夫君,天下安定了,我可以來見你了……”她微微一笑。

史記記載。

冬,天帝帥軍北上。

三日後,太後逝世,百官莫不痛哭,葬禮尊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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