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雪花殇曲



這時令早已入了冬中,然而直到現在才飄起了漫天雪花,茫茫大道,隻眼望去,三道人影不急不緩地踏着腳下的路,嘻笑有聲。

這場晚來了一個多月的大雪帶來了久違的靜谧。初下時,雪不大,如米粒,寒風過,雪漸大,若柳絮。

柳小依那雙清澈而又靈動的眸子,呆怔地看着天上飄落下的雪片,芊芊玉手接下一片,眼中流動絲絲晶瑩,看着它在指尖的溫度下化爲幾滴水珠,又在墜落雪地時帶走了她指尖的一絲溫度。

“下雪喽!下雪喽!”

她雀躍着在雪地上跳起了舞,仿作世間的雪中精靈,舞出絕姿,舞出心甯,爲凡塵之人傳述着雪的意境。

沈玉推着趙毅的輪椅在一旁停了下來,默默的看着她婆娑起舞。不知何時起,他們的臉上浮出了恬靜的笑容,醉心在這曼妙的舞姿之中。

漫天皚皚,像蒲公英一樣的雪,像蘆花一樣的雪,像柳絮一樣的雪紛紛揚揚地飄落在他們的周圍,或騰飛,或盤旋,或徑直墜下,鋪滿腳下,給大地披上一層銀裝,亦或和柳小依的彩裳起舞似蝶,曼妙絕倫。

如此旖旎意境,趙毅心中一動,取出一根翠綠的玉笛,雙手撫上,輕輕摩挲,放于口邊,呼氣而出,聲起悠揚,如癡如醉。

此般笛聲一出,柳絮不落,盤旋而上,伴舞而舞,舞随笛音,音如美人,人融天地,天地飄雪…

無所謂天,無所謂地,亦無所謂千山萬壑,入目茫茫雪白,這世界的一切已然成了粉裝玉砌,天地混之爲一色。

笛聲中,舞姿下,雪花從陰霾的天空中輕盈落至沈玉的眼前。恍惚間,她看到一對夫妻執手相望,在十月懷胎後,爲家中新添了一個活潑的小生命,溫馨的過着屬于一家人的幸福生活。

趙毅吹出的笛聲忽然急轉而下,聲聲凄涼,嗚咽還抑。

她閉上了雙眼,好像看到了戰争忽然打響,丈夫含淚告别雙老,吻别妻子,摸了摸剛會喚自己‘爹爹’的幼兒,哽咽道:“國家有難,餘爲男兒,自當挺身而出,報效國家,争奪一片淨土,爲我後世的孩兒們打出一片幸福安逸的生活!”

言畢,他也不顧家人那懇切欲留的目光,毅然決然的離開了。一腔熱血,踏赴戰場,左手舉戰旗,右手握鏽劍,浴血馳騁。

一場接至一場的大戰給他那精壯的身軀留下了數不清的血痕,在最後一場大戰之中,戰旗高抛,深入敵方腹地奮勇殺敵,最後倒在了一座高牆下。臨死之際,心中有諸多遺憾,終歸化爲一聲歎息。

而他的妻子,日日夜夜盼望那道心中的人影,照顧二老,教導幼兒識字。在無人的時候,獨自取出一根木笛,紅唇吹動起來,笛聲壓抑,如泣如訴,悲涼此般。

笛聲收,雪意盡,身體寒,映悲切。

沈玉微微睜開了自己的雙眼,彈指拂去眼角的淚珠,喃喃細語:“世間真有這般凄美的故事嗎,那人真的死了嗎?”

趙毅目光波動,道:“死了,爲了最後的勝利,爲了心中的樂土,犧牲了。”

“這樣的英雄叫什麽名字?”

“廣柱,他是我的一名部下。”

趙毅放下玉笛,眼中彌漫痛苦之色,低聲道:“此人生的是一把打仗的好手,被我納爲戰将,随我一同伐戰。在一次事件下,我誤會了他,我…我都沒給過機會讓他解釋,他也沒向我解釋,爲了幫我,他死在了敵人的暗箭之下。”

趙毅眼中滴落淚水,顫聲道:“我對他背叛我一事,一直耿耿于懷,直到他死了,我還是忍不住流了兩行淚,我在乎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們都是我的兄弟!”

言至尾音,趙毅眼中的後悔,不甘,痛楚更甚。

沈玉懊悔自己問了不該問的東西,擡手拍了拍趙毅肩膀,撫慰道:“已經過去了,你就不要再留念以往的事情,珍惜當下才是。其實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悲傷的過往,我也經曆過,但我走了出來,因爲我遇到了一個我應該遇到的人……”

“不!你根本不懂!是我生生害死了他!”

趙毅抽泣道:“當戰争落下帷幕後,我拜訪了大部分的死者家眷,看看有什麽能夠幫到他們的。看到那黃紙之上的最後一個名字時,我還是身不由己地去看了他的家眷,見到了他的妻子和六歲的幼兒,但是他的父母已經逝去了。”

趙毅抹了一下自己的眼淚,潸然道:“當時我遇到他妻子的時候,我還沒開口說話,她就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并且還将一封書信交給了我,而她自己則靠在一旁的柳樹邊,吹奏着這首殇曲。”

頓了一息,他看向天空中飄落下來的雪花,似要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這時的柳小依早已停下了舞姿,來至一旁,靜靜地聽着趙毅訴說:“當我打開那信封時,有兩張,皆有他的落筆。第一封信上寫的是:小娟,對不起,原諒柱子食言了,不能再回來陪你和兒子了,希望你們不要怪我,過好往後的日子,勿念。對了,如果趙大人沒有尋你們麻煩,就不要把第二封信給他看。但如果他要斬草除根的話,那就把第二封信給他看,相信以他的爲人會原諒我所做的一切。”

“而第二封信上寫的是:趙将軍,對不起,柱子已經死了,請你不要對我的妻兒下手,她們都是無辜的。當時是黎川拿她們逼我,我也是不得已而爲之,不管結局如何,我都會以死謝罪!請你高擡貴手放她們一馬,她們沒有複仇的能力。”

趙毅攥緊了手,咬牙道:“他怕我真的向他的妻兒動手,還在第二封信的落尾續上:柱子無能,被逼就範,應賊人之言,枉自加害大人。但,柱子作大人侍衛三年有餘,戰沙場四年有餘,這八年來,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大人一定要善待我妻兒!!”

此時的趙毅開始泣不成聲,嘶吼道:“這封信是很早就拟好了的,他早就做好了死亡的準備!他不信我,他想奢求我的原諒,但他沒有複之行動,他想帶着秘密走,但還是讓我知道了。他就算一個混蛋!一個就該這樣死的混蛋!他不配死着得到我的原諒!”

“好了!好了!都過去了。”

沈玉将他的頭埋在自己的懷中,心中想起了自己的經曆,都是一樣的,一樣的酸苦。柳小依見狀一時不該如何是好,言勸起來:“往事随風,别傷心了,将來不負後悔的事情就好了,所有的傷痕都會慢慢消失的。”

她有意轉移話題道:“對了,剛才趙大哥吹的笛聲很好聽,它叫什麽名字呢?”

“對呀!它叫什麽名字?”沈玉會意問道。

“我問過它的主人了,她說不知道,感情溢出,自然而成。”趙毅收斂了點情緒,緩緩道。

“那我們不如爲它取個名字吧?”柳小依繼續轉移趙毅的注意力。

“取什麽名字呢?”

沈玉努力想着,轉而問道:“趙毅,這首曲子是你吹給我們聽的,你覺得取什麽名字好呢?”

“不知道……”

“現在漫天飛雪,又是一殇曲,我們何不喚它爲《雪花殇》?”

“小依真有你的,趙毅你覺得這個名字這麽樣?”

“雪…花…殇”

趙毅一字一揣摩,點頭道:“有意境,不錯,不錯,我覺這名字取得非常的好!”

“你真這麽覺得?”兩女問道。

“嗯,想相信它的主人也一定會喜歡的。”

“雪花殇,殇雪花,妻兒殇,殇其夫,國度殇,殇其民。夢之殇,情之殇,意之殇,殇随花而落,花兒落,便成塵,風兒吹,萬事弭……”

“你念念叨叨什麽呢?”

“你管我?”

“小依你是不是認爲我無法治你了?”

“對!我就是這麽認爲的!”

“站住别跑!”

“幹嘛不跑,你來追我呀。”

趙毅看着兩女圍着自己叽叽喳喳地叫喊着,心中的陰霾頓時就消去一大半,搖頭笑了幾聲。

“趙大哥,你終于笑了!”柳小依忽然指道。

沈玉心中一動,明白其中之意,笑道:“小依,謝謝你。”

“謝我幹什麽,你不是配合我一起逗笑了趙大哥嗎?”

柳小依走進道:“趙大哥也真是的,你多笑笑嘛,别老是一種讓人看着怪難受的表情,你這樣會很讓人很不舒服的。”

“真是這樣嗎?”趙毅愕然。

兩女齊齊點頭…

“那我就保持平常的樣子吧!”

“不行!”

兩人又是齊齊說道:“你一沒了表情,就是一種滿臉愁緒的樣子,你必須時時刻刻都要笑!”

“不待這樣勉強人的吧!”

“……”

三人言語不斷,向遠處的白雪世界行去,空留的腳印和木輪壓痕很快就被大雪掩去,三三兩兩的柳樹上挂滿了銀條,唰唰地碰撞在一起,放出咔咔寒聲,便随着周圍呼嘯的寒風,一起寒了這個世界,寒了人的心。

但到底是寒了人的心,還暖了人的心,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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