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火浪令一向寒冷的玫州主城中的溫度驟然上升了一大截,如此大火在這北地的曆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即便是有了火災,由于這滴水成冰的氣候,也很難以擴散。
今天這火勢之迅猛着實有些詭異了,如此之火,豈似人間應有之物?完完全全就像是一場噩夢。
大火乃是從民居方向湧來,綿延了一整條街,足足牽連近百戶。
毫無征兆仿佛從天而降的火災令城内掀起了一陣難以遏制的恐慌,人們相互推搡,争相遠離,導緻火光泛濫的初期竟然沒有人想起救火,直到火勢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時,玫州州領解問才匆忙趕到,領着府兵以及駐城守軍将火區圍住,同時驅散人群,鼓舞百姓拿水救火。
起火的短短半個時辰,火龍已經以迅雷不及之态,向着距離民居二裏之外的玫州主監牢蔓延而去,勢不可擋。
解問讓李楚攙扶自己站到高處,扯着嗓子大聲命令各支人手四散救火救人。
玫州監牢被先一步而來的黑煙包裹,其中數千囚犯的哀嚎聲,咳嗽聲,哭泣聲,全城皆可聞。
“劉劍忠,你快帶人破牢把囚犯給我救出來!黑煙已經到了!不出半刻鍾監牢就會變爲一片火海!到時少救出了一個囚犯,我拿你是問!”解問望見監牢的慘狀,大喝着發号施令。
囚犯,也是人啊!無論他們身犯何罪,也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枉死在火海之中,決計不能見死不救。
駐軍統領劉劍忠在解問下達命令的同時,已經反應了過來,叫了三支甲士隊伍,朝着玫州監牢狂奔而去。
……
玫州監牢中。
一衆身穿囚服手腳各戴枷鎖的囚犯們在幾不見人的黑煙中哭爹喊娘,瘋狂的拍打着緊閉的牢門,慘狀橫生。
被鎖在牢房内,感受着火龍熾烈的高溫都已經近在咫尺了,卻根本無法逃命,這種感覺簡直難受至極,即便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更何況是真正立于如此境地的他們。
他們将最後的希望放在了獄卒的身上,盼望着會有一個獄卒拿着牢房的鑰匙來救他們,可惜事與願違,監牢中數十個獄卒竟然沒有一個出現,像是早就跑了,又像是已經被燒死了。
他們的心裏,都産生了絕望的念頭,掙紮了一陣便頹然的坐了下來,面色灰白,回想起自己所犯的罪過,心頭升起一絲明悟。
如果我不因爲當初的,貪念而鑄下大錯,是不是就不會有今日,不會死到臨頭的時候也沒有一個人願意來救我,這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吧。
人就是這樣,到了死亡來臨的時候,無論多麽邪惡的人,都會覺得如果有一顆後悔藥該多好,都會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爲,畢竟,人性本善……
在催人淚下的黑煙中,他們閉上了眼睛,心境竟然出奇的平和,等待着死亡的降臨。
忽然,低低的腳步聲似遠似近,忽高忽低的傳入,無人能夠聽清那腳步聲究竟來源于哪裏,可他們就是能夠感受得到,那是一個充滿着殺機的腳步聲,每一次落地,都會有一種令人窒息的鋒銳之氣像滾滾氣浪一般鼓蕩。
這是閻王爺來收我們的命了嗎?
穿着一身瑩白色勁裝,體态婀娜的曼妙少女一頭垂至腰臀的秀發灑在地上,卻沒有沾染一絲灰塵,席卷整個監牢的黑煙竟也在她周身三尺之外,遠遠避開。
她安靜的盤膝而坐,擺出一個運轉内氣的姿勢,一言不發,仿佛沒有感受到火熱的烈焰即将吞噬自己。
實質般的銳氣形成銀針般尖銳的利刃鋪天蓋地的湧了上來,少女仍舊沒有動,一往無前的氣浪竟然也在她的身周消散,就好像泥牛入海,悄然湮滅。
少女的視線鑽入黑煙,隻是冷冷一瞥,便閉上了眼睛,仿佛是看到了什麽玷污雙眼的肮髒之物。
如銀鈴般清脆的女聲從她口中吐出,嘴角還帶着幾分不屑,“火是你放的?爆裂如地火,迅疾如霆風,擡手可燃雪,一念谪仙,想必就是你了,這綽号倒是挺霸氣,隻是這人,嘔。”
說着她還佯裝着幹嘔兩聲,她的臉上雖還是稚氣未脫,但一颦一笑盡透出一種别樣的靈動之美,動人心魄。
“在下的名号,自然入不了大小姐的法眼。”那是一聲充滿玩味的男子聲音,聽來入耳竟有幾分舒服。
一個看不清面龐的高挑身影自濃煙中走出,那濃煙以他爲中心迅速褪去,眨眼間便露出了那少女所在的整座牢房。
他微微擡手,鎖在牢門上的鎖鏈竟然應聲短成了數截,當啷一聲落在了地上,鐵門随之破開。他一步走入牢房内,面龐仍舊模糊,無法辨清。
“大小姐離世前不準備最後看一眼天空了嗎?”
“看不到天空的是你吧?”話音未落,她晶瑩的鼻尖微微一皺,“一條遼皇養的狗,我呸。”言罷,她吐了吐舌頭,依舊閉着眼,神色如常。
來人隐藏在僞裝下的臉龐抽動了一下,恥辱感湧上心頭,不過很快就轉化爲得意的笑容,那笑容不是一種即将殺死目标的喜悅,反而是一種陰測測透着詭異的笑容。
“既然小姐慷慨送我一顆大好人頭,在下就卻之不恭了。”說罷提起劍柄,内氣盈然貫通,牢房内刮起了一陣犀利的勁風,溫度驟降,刺客将手肘一轉,手中劍毫無半分猶豫的刺向了少女的脖頸。
劍鋒眼看抵至近前,少女卻連動都沒動,隻是淡淡的吐出了一句話,“再不出來,等回家之後,本小姐剁了你的狗腿!”
話音方起,刺客僞裝下的面龐露出了一抹駭然之色,手腕如被雷擊,猛烈的顫抖一下,刺客慌忙間身體極速後掠,另一隻手猛然掐住握劍的手,強制穩住,借助身影的迅速移動,将方才一瞬間的失态隐藏。
刺客心中驚呼:還是輕敵了……這婊子的貼身侍衛實力高的難以想象……罷了,任務已然完成了大半,撤!
随即身化流星,遁入滾滾烏煙中,留下一連串模糊的殘影,幾個眨眼間就出了監牢,速度快到了極緻。
可就在他一個箭步蹿上房頂,以爲脫離危險,正要再加緊一步逃竄時,背心一寒,此刻根本來不及多想,那刺客反身以劍抵胸抵擋後方刺來的一道足有一丈之長的劍芒!
金鐵相擊聲中,劍芒穿破煙層,透破火光,在太陽的照耀下仿佛将整個天空一分爲二。
這,便是那震驚全城的霸道劍氣!
……
周傾呆怔片刻,随手抄起一個由于混亂而散落在地的木盆,也不再管大街上的一片狼藉,跟在幾個扛着水缸的大漢身後,朝着大火的中心跑去。
周傾将目光瞟了水缸一眼,裏面的水已然凍成了冰,但伴随着他們越來越接近火源,那冰竟然開始化水,可見此刻的城中的溫度已經上升到了什麽樣的地步。
百姓在解問的領導下也恢複了鎮靜,已經可以有組織的引水滅火,雖然仍在蔓延,但速度顯然滿了許多。
劉劍忠沖入監牢,在火海即将湧入監牢的一刹那,救出了第一批人,但這相對于數千囚犯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大火封住了監牢大門,火蛇跳躍着将監牢重重包圍,情況已經超出了人力所能控制的範圍。
餘下的囚犯,救不出了!
劉劍忠和解問簡單這樣的情形,眉頭深深皺起,望着已經隐沒在火海之中的監牢,以及其中近乎咆哮的嘶嚎,一時間,手足無措。
眼看着數以千計的人要活生生的燒死在身爲一州州領的眼前,這痛苦和壓力可想而知,即便解問治州有方,但面對如此已經無解的局面,他也隻能站在一旁,除了加快滅火的速度以外,在沒有别的辦法。
正在此時,監牢房頂上兩個身影橫躍高樓,以劍相搏,劍氣縱轉,掀起濃煙,前一個是一個看不清面容的黑影,邊戰邊退,俨然已經落了下風,二人焦灼相鬥數合後,他猛力出劍疾刺,在對手退後格擋時,他忽又收了劍,轉頭掠走,鑽入人群,連續閃身,隻是眼睛一花便似失了蹤迹。
後一個是一個青年,身穿瑩白色勁裝,頭發随風而舞,體态堅挺,英氣十足,望上去給人以一種極強的力量感。他持劍的身影在房頂間跳躍,不知道吸引了城中多少百忙中仍不忘回頭的女子的目光。
他大喝一聲,“你走的了麽?”言罷,同樣鑽入人群,急追不舍,黑影的身影對付普通人還好,對付他這樣萬中無一的高手無異于孩童把戲。
奔逃的黑影見身法已經失了效用,忽的躍上一個房頂,停住不動,他轉過頭來俯視城中嘈雜往返的百姓,沉沉歎息一聲。
那青年見他停下正要追上,忽聽房頂上的黑影道:“想讓舉城百姓爲我陪葬,你便繼續追來!”
霎時間,原本已經無法控制的場面陷入了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轉向立在房頂上的黑影身上,周傾也是如此。
沒有人注意到的是,吞沒監牢的大火在一個倩影走出的腳步中,悄悄地退卻了。
而她的周身,竟仿佛伴随着九天浮雲,浩瀚銀河同舞,嬌軀在火海中盈盈如畫,袅袅如煙,手中還握着一把水光溶溶的軟劍。
她默然擡頭,天空再度落了雪,雪花片片,蓋在大火上,足以引燃天空的火焰似是抽去了一切的力量,顫抖着收斂起了鋒芒,收斂了熾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