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傾每每看到這裏時總會倍覺傷感,甚至潸然淚下。
仿佛一擡起頭,就能夠跨越千年的時光,感受到這位文武全才的聖人面臨人生最艱難的抉擇。
這位被後世尊位劍道三座大山之一的辛子劍創始人,在百萬大軍的鐵蹄之下,穩若泰山,安然不懼,可當他聽到關帝拿百姓作爲威脅的話語,卻失去了一切的冷靜,失去了屬于強者的氣勢。
自己的王都已經棄他而去了,他一個人獨守空城又能怎麽做呢,隻能連累無辜百姓随他受苦逢難。
長劍墜地,辛子聖默然被俘。
關帝将之囚禁軍中,并施以軟硬手段勸其順服,辛子聖自始至終未發一語。
關帝知道自己沒有辦法讓這樣的人投靠自己,但他不甘心,親自在牢獄中面見,軟語道。
“朕可以不傷你的百姓。但你要爲朕說服蘇煜帶領舊楚舉國投降,朕記得,你和蘇煜是最要好的朋友。一旦朕取了舊楚一統天下,你就是朕的宋地之王,朕也會對宋地百姓敬如父母。”
辛幼安進入關帝營内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開口說道:“成全萬民,爲忠,成全摯友,爲義。辛某生于世,唯此二者不能抛卻。”
儒帝贊其道:“死而不忘,不背百姓,不累摯友,真聖也。”
關帝從來都不是一個脾性純厚溫和之人,見自己如何費心辛幼安就是不應,一怒之下将之處以極刑,頭顱高懸。
舊宋數百萬百姓,無論老幼婦孺,盡衣缟素,路跪六百裏,叩首啜泣。
哭聲十日不休,舉世同悲。
關帝怒火下斬了辛幼安,事後後悔懊惱,他亦敬服辛幼安的忠義風骨,親葬其屍,于辛子冢碑上書:“朕之仙漢一日不亡,君之舊宋一日不戮。”
而後關帝謹照這一句簡短的諾言,絕不讓自己的兵士踏入舊宋一步,留下了亂世中最後的一片淨土。即便在關帝最終統一天下後,宋地也是他唯一沒有大動刀兵的土地。
以一人之死,而守一國之民,一國之土。無盡的曆史大潮中,隻有辛子聖一人。
辛子一生所寫名篇佳詞無數,但留下的卻寥寥無幾,這是一大憾事。
但最令後人遺憾的,是辛子于深山老林隐居時所創的辛子劍劍譜遺失。
也有傳說,辛子劍譜是在辛子死後由辛子的發妻帶走,下落無考,由辛子的子孫一脈相承。
由于江湖上近千年來從未聽說過有誰身懷辛子劍,故而流傳最廣也最被世人所接受的說法是:辛子劍法随辛子的死而成爲一個無解的絕技,失傳已久,無人習得。
饒是如此,僅憑當初那一劍開江的不知真假的典故,這劍法就被評爲了天下至剛劍法,劍道高峰,足可見其在江湖中百姓中的名望了。
今日此時,這卷充滿了無數傳奇故事的古卷就擺在周傾的眼前,他如何能不激動,握着古卷的手指下意識的顫抖起來,輕輕揉搓幾下古卷柔軟的表層,眼神停在其上的劍訣劍招上,不舍離去。
辛子二十九劍,共分十式,前面每式三招,最後一式隻有兩招。
他看的十分細緻,深怕遺漏了什麽關鍵之處,看到最後,他發現在古卷尾端有一處明顯的空白,似乎是還少了一些什麽啥的……
目光在劍招上重新覽過一遍,他感到有些詫異,怎麽沒有看到那一招震古爍今,驚絕天下的【擡眼望吳鈎】?
難道那空白處還留有最後一招?是自己沒有修習的資格?周傾沒有繼續想下去,無論那是不是老人的安排,老人都不會害自己,餘下一招定有其他的用意。
将那行雲流水般如同潑墨書法一般的豪闊劍法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後,他的體内竟有一種難言的力量感充斥激蕩,随手拿起一部典籍,輕輕一卷握在手中,以書爲劍,他神情中有幾分癡意,刷的一下站起身。
一重境的内氣自身體的每一個毛孔中噴薄而出,萦繞當空,極爲淺淡的瑩白色霧氣聚攏間,他揮手一記起手式第一招。
低沉清脆,略帶稚嫩的聲音自他口中吐出,“挑燈望酒夜鳴金,一劍醉裏!”
書影輕躍,浮光宛若窗外的小雪,柔和平緩。
而周傾僵硬生澀的動作和運用尚不熟悉的内氣與這毫無威力的一劍聯合在一起,完完全全辱沒了劍法“至剛”的威名。
看起來不像劍招,反像玩鬧。
周傾也不氣餒,畢竟從前雖然也看過不少劍法刀法的書,包括李昀歌傳授他的那一劍飛沙入雪在内,也不過都是在紙上談兵,如今這樣的效果當然是意料之中。
配合着劍訣,周傾的身子輕盈的翻過書案,感受着内氣在體内的運轉方向,感受着書中傳出似有似無的劍意,額頭上不禁滲出了絲絲汗潮。
起手式第二招,“東風千樹魚龍鼓,一語鳳箫。”
在他翩然若飛的腳步中,又是一道毫無氣力的劍招,綿軟無力。
掩上閣門靜靜站在立劍閣外未曾離去的老人撇了撇嘴,有些看不下去了。
“這劍法如此用,是要給小老兒撓癢癢嗎。”輕聲說了句,他嘿嘿一笑,聳了聳肩,搖着頭姗姗下山而去。
起手勢第三招,“吹角連營八百裏,一夜劍舞。”
本應乍起天地異象,掀起寂落孤城,霸道無匹的一劍,卻……
那舒展的如同蝴蝶的腰身,大張亂舞的雙臂,令周傾看起來活像一個跳大神的江湖騙子。
周傾小臉上升起一絲羞紅,在不遠處的銅鏡反光下他能夠準确清晰的看到自己的樣子,吓得他直接收了姿态,一屁股坐下位置,擦了擦汗,心道:還好無人看見……
這辛子劍果然不是一日兩日就可以修習的……
周傾暗自琢磨,陡然又想起另外一樁事,将劍譜古卷疊好收在一處,周傾走至一座書架前,取出一部沒有看過的典籍。
放在手上颠了颠,自言自語着:“隻記得萬般劍,辛子劍,反忘了追問這書上的‘靈氣’究竟是何物了,真是愚笨不堪。”
坐回書案,拿着書細細讀起,另一隻手在一側的宣紙上寫下“筆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第二日,左沂爲他送飯時不僅送來了周傾前些時日要求的丹藥,更帶來了一柄輕重适宜的青鋼劍。
不是初學者通用的木劍竹劍,而是青鋼劍。周傾一看便明白了左沂授武的風格,隻能苦笑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