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帝四年九月四日,昶州宴。
城心,大江樓。
作爲整個昶州最高等大氣的酒樓,大江樓足有三層,酒桌不下百數,可在鎮天王看來,依然不夠,于是乎,宴桌不僅排出了樓門,更占據了大半條街道。
此之宴,可謂極具宴席之盛,整個昶州各大酒樓的一等庖廚無不忙碌在大江樓内,飯香菜香千裏皆聞。
站在三樓雅間内,憑窗四望,淡看下方萬人空巷,人人依照身份位階就坐的景象,他眼睛都沒眨一下,直到在南邊的街道上傳來沸沸揚揚的呼喊聲,他才有些動容了。
向着後方揮了揮手,一個親衛湊到身側,他低聲吩咐了兩句什麽,對方回了一句,“一切準備妥當,随時可以出手。”
鎮天王聞言點了點頭,“宗澄不在,你們都看緊點,今日之事若有一絲差錯,本王教你們提頭來見!”
那親衛一躬到底,面容糾緊,畢恭畢敬的說道:“是。”
鎮天王将身上赤黑兩色相間的一品王服正了正,袖尾一彈,露出兩條黃色長龍吞吐日月的紋樣。“正主來了,本王也該活動活動,親自去爲他接風了。”
随即整座大江樓陷入了混亂的沸騰,滿堂已至将近數百的賓客不約而同的将頭擡了起來,目光直視從樓階上一步一步走下的鎮天王,眼神各異,有尊敬,有鄙夷,更有期待。
樓外的驚呼聲如同墜入水中的石子,輕輕一動,便激起千層巨浪,人潮仿佛幹涸的大地迅速皲裂,分列兩旁,三個人衣袂飄飄,腰胯配劍,飒飒直來。
爲中者,面帶淺笑,威殺逼人,一張臉,鼻直口方,端莊正氣,颔下碎須零星,眉心怒容内蘊,雙眸雖有笑意,卻寒如堅冰,直入骨髓。
一身白衫,腰系七尺靛青盤虬帶,風吹如青絲飄揚,灑灑似筆,奪天征劍意逼仄輕起劍吟,薄如淡紗的白衣下是鋼鐵一般筆直的脊梁和令人瞠目結舌的堅實肌肉。
正是周患。
爲左者,身高過丈,皮膚黢黑不見光,其容彪悍,身着亮銀色輕甲,形如一尊黑鐵塔一般給人以睥睨一切的威壓。
爲右者,年輕俊逸,朝氣蓬勃,眼神堅定銳利,手扶佩劍,隐有殺氣外洩,緊跟在周患身後,宛若臂膀手足。
在場凡是知道他身份的人無不另眼視之,四俠山一戰徹底将其名推上了軍中的另一頂峰。
走在正中的周患掏出一張拜帖遞給街旁侍立督酒的鎮天王府老管家姜顔舒,朗聲道:“念出來。”
俗語有雲,宰相門前七品官,更何況是鎮天王這樣的封疆一品王的管家。
姜顔舒自然飽受尊敬,不免心高氣傲,見到眼前人冒失無力的動作,心中有些不悅。
但他城府極深,知道此時的場合特殊,無數人在看着,隻得收了怒氣,雲淡風輕的接過,揚手展開拜帖。
看了看一衆圍觀的昶州文武,他慢吞吞的逐字念道:“前座北侯下滄北軍七旗營主,現滄北義軍主帥,周患。”
一衆賓客無不嘩然色變,誰都知道自從鎮天王來到滄北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将前滄北軍的名将全部驅逐發配。
若非有數以萬計的百姓拼死守護府門,就連都狼城座北侯府的府門牌匾也早就被鎮天王卸下更替了。
有鎮天王在的滄北,但凡與座北侯三字有關的人或事無不遭受到最爲不公平的待遇,慢慢的,座北侯和前滄北軍也就慢慢淪爲了鎮天王耳中的禁語了。
無論周患在戰場上如何聲張座北侯的名号,但在鎮天王面前,在鎮天王宴請的昶州官員面前,他竟然如此大肆聲張這個應該被遺忘的身份?
這絕對是鎮天王不能容忍的事情。
因爲,在滄北,隻能有一個真正的統領者,不是座北侯,而是鎮天王。
這是大忌!
在場者都有種目瞪口呆的感覺,下意識爲周患捏了一把冷汗。
姜顔舒的眼角帶起了嘲意,似乎已經将眼前的三人看成了三個死屍,口中的話還在繼續着。
“前滄北軍二旗營主,現滄北義軍副帥,孔太飛。”
“滄北義軍主帥副将,卓幼安。”
“應天王之邀,特來赴宴!”
周患一揚眉,呵呵笑道:“聲音像個娘們,你沒吃飯吧?”說着,他一把搶過那封拜帖,轉手丢給孔太飛。
近處的賓客們更是驚駭欲絕,被周患的一句話震得說不出話來,坐在遠處聽不清他在說什麽的人推搡着朝這邊擁了過來。
大江樓内也同樣掀起了軒然大波,個個擠在窗前樓口看着姜顔舒青中透紫的臉,偷偷莞爾。
“給他看看,什麽是男人。”周患此話說來平淡,卻灌注了内氣,讓每一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沒有議論,沒有交頭接耳,隻因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口幹舌燥地咽了一口唾沫。
孔太飛像模像樣的清了清嗓子,鄙夷的在姜顔舒的下半身瞅了瞅,似乎是想要看清對方到底是不是個男人,随即那好似悶雷洪鍾的嗓音便響徹全城。
“前座北侯下滄北軍七旗營主,現滄北義軍主帥,周患。前滄北軍二旗營主,現滄北義軍副帥,孔太飛。滄北義軍主帥副将,卓幼安。應天王之邀,特來赴宴!”
其音滾滾,震耳欲聾。
鎮天王步下樓階的腳步頓了頓,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看來格外精彩,他低低哼了一聲,竟也聚氣在喉,朗聲回道:“顔舒,還不退下?周帥大駕,本王要正衣親迎!”
又是一陣嘩然與倒吸冷氣之聲,在一片片不敢置信的神光中,鎮天王步履沉沉,踏出大江樓。
這位比當今聖上整整高上兩個輩分的皇叔公,竟然要親自迎接這位當庭羞辱王府管家的軍帥?
周患擡眼隔空望去,二人的眸光在半空重重的擦出一抹火花。
“咚,咚,咚”
周患動了,他身後的二人也動了。腳步擊在地上,發出沉悶壓抑的聲音,生生留下三排腳印。
這個場面,甚至比方才鎮天王出現更加駭人,周患見到當朝權傾朝野的皇室貴胄,官居一品的鎮天王,一不撩衣跪拜,二不插手施禮,三不躬身相謝。
他在做什麽?
不知禮節?不知身份?
不,這是傲氣,面對鎮天王背後龐然身份而不肯丢了一絲面子的傲氣。
如果這份傲氣是給予其他皇室王爺的,或許所有人都會斥責周患的放肆無禮,但對方是鎮天王,是就連他們這種邊州小吏也知其不軌野心的鎮天王!
諸多不忿于鎮天王在滄北作爲的官員見此情形,心中都在暗暗附掌,大歎一聲“痛快!”
周患在走過一張宴桌時,拾起其上一隻盛滿清澈酒液的酒杯,手一抖,那酒杯就從他的手中射了出去,目标直指鎮天王。
杯在空中,酒在杯中,無一絲飛濺。
“本帥敬王爺一杯,不知王爺可否賞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