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黃沙道。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位于天唐西北部邊緣地帶的黃沙道乃是一片荒涼寂寥之地,四處黃沙滾滾不見草植,偶有三三兩兩的灌木稀疏錯落,滾燙的空氣中偶見幾個皮膚枯槁焦黃的人穿行而過。
大周,天唐,曲晉三國正是以此爲分界點,各國都很難在氣候與環境如此惡劣的黃沙道啓動遠途大戰。
不僅取之無用,而且軍糧飲水損耗更是一個驚人的數字,所以此地也可謂是天唐的一處絕好屏障,庇佑後方沃土江山。
這也正是多年以來,天唐作爲大周附屬國卻極少遭受曲晉邊部侵襲的一大原因。
當然,黃沙道除了其令人望之生畏的惡劣環境是人人皆知以外,還有另一值得稱道之處,便是一代武學大宗師張進酒所創之酒山派正坐落于黃沙道酒山之上。
多年以來,欲圖上山拜師者不可勝數。也算得孤寂的黃沙邊疆上難能可貴的一點盛事了。
如此地域,守土将士之辛苦可想而知,雖然未見得會有多少敵情,但邊境設防卻是必不可少的,駐守黃沙道的,乃是七萬天唐軍,分設三營。
天唐唐王陛下體恤邊地将士辛苦,這七萬軍士每三年都會與臨近黃沙道的桃源道駐軍以及太司崖駐軍互換駐地,如此一來,戍邊将士自然感念君上天恩浩蕩,個個任勞任怨,樂此不疲。
趙夢缺一騎快馬飛奔過天唐戍邊将士的軍營大帳前時,一名衣着尋常軍士素衣的将官正走出軍營,向着遠方張望,他的背後另有一人緩步走出軍帳,嘴唇翕動,似在與他交談。
後者腰間靜靜的挂着兩個袋子,一袋呈黃沙,一袋呈清酒。
如此标志隻怕天下間也難以找出第二個,正是天唐酒山派師甲張進酒。
身着軍士素衣的将官神色謙卑,雖然先一步踏出帳子卻也是立刻回身對着張進酒一欠身。“師父交代的事,三清記住了。”
嶽三清出身酒山,早年來乃是先天的内積絕症,經酒山派的傾力救治與幫扶,并上張進酒結合自身經曆獨創的内功法門加以改進傳授,他苦修十五年,而今已症結盡去,内功深厚。
酒山中他排位雖并不靠前,但卻是酒山上最重情義之人,即便而今選擇入了軍籍,仍然時時不忘對自己有活命與教導之恩的老師,隔三差五的便會登山拜訪一次,送上山去一些自己節儉省出俸祿買的酒菜。
此次張進酒主動到訪,令得他惶惶然受寵若驚,将恩師引領入賬内叙話,始終帶着拘謹之态。
張進酒出身雖華貴實際混迹草莽多年,最不喜弟子這樣,平素如果看到一定會糾正一番,可此次似乎是事出緊急,他并未避左右而言他,反而單刀直入的表明了目的。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對戍邊事宜并不感興趣的恩師這一次卻嚴令要求他日夜防範雲東方向與曲晉方向,甚至還預感到近期會有亂子自彼方傳來。
以他對恩師的了解,以後者的懶散态度,是絕對不會無的放矢的,當即凝重下來,布下軍令嚴查自雲東曲晉方向入境的百姓販夫,他國來客,并迅速派出探子在黃沙道外三百裏範圍内打探消息。
當日李昀歌警告張進酒時,隻是模棱兩可的猜測,可張進酒并不是蠢人。
就連平素并不如何關注雲東動向的小主人都能夠猜測到雲東大緻的情形以及接下來的動作,他怎麽說也執掌一派這麽多年,回到酒山後迅速理清了思路,便開始做了鞏固邊防的準備。
而後馬不停蹄的來到自己這位寄予厚望的弟子帳上,勸告一番,下一步,他甚至還打算親自去一趟三國交界的邊境去探看一下詳情。
倒不是說張進酒如此關心天唐的家國大事,如此謹小慎微僅僅是因爲心中對于曲晉的一份忌憚,他可知道那位曲晉帝心中的溝壑遠非謀劃之心路人皆知的鎮天王可以比較的,他雖然表面上和唐王井水不犯河水,可骨子裏畢竟還是個天唐人。
天唐真要被曲晉帝盯上了,他也難以平靜地待在酒山坐山觀虎鬥。
此次雲東一動,雲東必定空虛,曲晉帝一旦發現肯定會有所行動,難保他不會來一個順手牽羊,黃沙道雖然地域險惡環境惡劣,但黃沙道附近的幾個道府州縣均都是清一色的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以今代曲晉帝雷厲風行的行事風格,真想要動,其兵就絕不止二三十萬那麽簡單了,黃沙道的危險也就不言而喻了,不能不防……
遺憾的是……
這位選擇防患于未然的張師甲,那位遠隔千裏推測風向的李昀歌,坐鎮雪城的掃雪客左沂,甚至是名有神斷之稱的帝都天驕葉司丞,都僅想到了雲東軍會動,想到曲晉帝八成會趁機出兵雲東。
但沒有任何一個人想到,鎮天王竟然會引曲晉西境軍入關,準備聯軍合謀大周天下。
并非衆人的嗅覺不夠敏銳,而恰恰是因爲太過敏銳,他們都以爲曲晉帝和鎮天王這兩個剛愎自用的人竟然會選擇走到了一起,尤其曲晉可謂是大周的死敵,無數年來曲晉喪命雲東的軍士沒有百萬,數十萬一定是有的。
這樣幾乎不共戴天的二國仇恨下,誰能相信聯軍竟然真的能走到一起?
趙夢缺也正是看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看到了鎮天王整個計策的駭人感,所以想要拼盡一切去傳達出這一份驚天動地的消息。
無巧不成書,布令戍邊軍營的張進酒正巧在出帳的那一刻,看到一匹飛馬快步揚起黃沙直指大周荊襄方向,心中暗暗有些疑惑。
他攔住正在說話的嶽三清,一直那匹快馬即将遠去的背影。
“把他攔下來。他騎馬的姿勢并非天唐人所習的馬術,他不是天唐人。觀其來路,似乎正是雲東方向,而且烏骓馬……在黃沙道僅有一家馬場可以買到。”
張進酒很清楚此時正是非常時期,放過了任何一點可疑之處都有可能是失敗的開始。
嶽三清對師父所言自然是言聽計從,轉身喝令幾個士卒牽了馬,自己打頭陣從軍營轅門就沖了出去。
烏骓馬在馬中也算是寶馬了,尋常軍馬很難追的上,原本又已經拉開了距離,想要追上十分困難,無奈之下,嶽三清隻得拉起剛剛預備好的長弓弓弦,穩坐馬身之上,搭上一支雕翎箭。
其後騎馬跟随的軍士紛紛效法。
“射馬,休傷了人。”
嶽三清吩咐一聲,一支雕翎箭當先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