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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一瞬白發7二合一



花娘子斜睨周患一眼,猛地拉起周患的衣領,腳步輕動,形如鬼魅般帶着淺淡幾乎無法聽見的風聲,迅速靠近前方隊伍,并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悄悄朝山上而去。

少宗澄一衆人等雖然知道那“十裏亭,風中碑”所指目标就是環山,但卻并不知道龍洐意等人究竟葬于何處,隻得分成三四支,在三名身着皂羅袍的鎮天府門客引領下,分開方向細細尋找。

那三名鎮天門客,略通陰陽風水之術,在遍野中往往能一眼看出最适合埋葬屍骨之處,由他們引着,能省去不少時間。

花娘子反倒十分不解的道,“那一萬餘座石碑無論放在哪裏都是顯眼之際,擡頭一去一眼便能看到,如何還用這般費時費力的仔細探尋。”

周患神色凝重的忍住傷勢之痛,在花娘子的拉扯之下,強行運行内氣大周天,渴求能在關鍵時刻積蓄出力量防止袍澤之墓被人玷污。

他沒說一個字,沒看花娘子一眼。

此時此刻,大事将近,體内所生的内氣無異于杯水車薪,力更有不逮。

莫說他是想要攔下這一支四百餘衆的小隊,就是單單攔下那身達臨四重境的少宗澄與三名三重境的鎮天府門客都是癡心妄想的。

無論心念如何電轉,這都是無法更改也無法突破之局面,除非花娘子大發慈悲,以折花手将眼前衆人全部殺滅……

但即便如此,敵人既然知曉了環山爲英雄冢,那麽即便殺了第一波,就還會有第二波第三波源源不斷,蜂擁而來。

就算他能夠守得住一時,之後永無止境的敵手,根本就不是現在的自己可以應對的。

此次自己受傷之重,沒有三月靜養加以藥物輔之根本不可能完全痊愈,實力用手無縛雞之力來形容再貼切不過。

此時的他,即便對上一個初涉武道一途的後輩,也吃力非常。

一向冷靜的他慌了神,當日忙于戰後整頓,對于收拾戰場埋葬己軍一事并未有太多上心,再加之又有鎮天王野望城設宴在前,他根本無心處理周全。

埋葬環山行事雖然隐秘,但畢竟他與鎮天王針鋒相對,對峙在即,爲何就行差踏錯了這一步,将如此重要的把柄遺留下來,豈非自作自受?

他轉念又一想,軍中戰卒,一生殺伐,死氣與陰氣極重,死後若不盡快入土,則其魂靈必不可安。

故而每有大戰過後,以滄北軍營的規矩來看,都會選擇在第一時間讓軍中葬身戰場的男兒入土。

這是對袍澤情義與人情信義最後的一點尊重。

可他萬萬也沒料想到,在軍中隻有口風極嚴的極少數人知曉的這個秘密會走漏,傳入到鎮天王的耳中。

關于此事,周患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的身邊有雲東姜家的人?

是誰?

鎮天王竟有如此本事,将諜探眼線都安插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可複一想,畢竟滄北軍交于鎮天王手中已有整整十五年之久。

這十五年來,鎮天王究竟将多少人心牢牢攥在了手中,這是誰人都無法說清道明的。

的确,但凡滄北軍人,必重座北侯,可對于數量可觀的一部分新人來說,座北侯隻是一個遙遙不可追的傳奇。

除卻擊退遼軍後選擇退離軍中的諸多江湖豪客外,糅合了大部滄北義軍在内的新滄北軍數量已經無限接近三十萬之衆。

在這三十萬之衆中,可能有許多當年座北侯帶過之軍,但一定有半數以上的軍士,是座北侯歸天後被鎮天王吸納入軍中的。

衆所皆知,十五年前,鎮天王接手滄北軍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座北侯一派的實力連根拔起。

将死命效忠座北侯的各營營主變着法的或發配或誅殺或貶谪或遠調。

對那些冥頑不靈,一看便是忠心于座北侯,對他姜昀不甚理睬的軍中中高層将領予以緻命一擊,徹底清掃。

這才有了手上十五年安穩無亂的滄北軍。

在這期間,他又數次征兵重練,即便征得的滄北當地青壯年,但難保其中有人心向鎮天而非那個遙不可及的座北侯。

這就導緻周患一直以來都想要将滄北軍牢牢攥在手中是很難全然做到的,現在的滄北軍之所以能夠聽命于他們完全靠的就是那一枚黑石玉令的威力。

可一旦他的手上沒了軍令爲依持,那麽滄北軍中會有多少人反水,又會有多少人在鎮天王的振臂高呼搖旗呐喊中歸入鎮天王門下?

這絕對是一件不容置疑又細思極恐的事情。

他若是想要真正吸納滄北軍爲自己的力量,除非再來一次大清洗,一如十五年前鎮天王的鐵血手腕,毫不容情。

但這可能嗎?

不止時間上不允許,此事所需要削減的人力物力以及軍心民心都是不可估量之數,而今虎狼在側,他又豈能做這種自毀前程的事情?

故而,如今的滄北,如今的昶州,看似周患穩占上風,有大軍爲撐,看似随時可以将鎮天王碾成粉碎,實際上,卻是銀樣镴槍頭,中看不中用。

其中的利害關系,根本不是三兩句話可以說清楚的。

他與鎮天王的這一次交戰,雙方實力都在五五之數,孰勝孰負誰也不敢妄下定論。

當然,這隻是在鎮天王手下空虛,大批關侯世家以及江湖勢力強者還未完全就位的情況下。

一旦鎮天王這三十年埋伏培育的全部實力一一展現于周患的眼前,那這場奪位之争的天平,無疑會向着鎮天王的方向重重偏斜。

三十年所圖一事,所謀之位,所設之局,不是一時意氣,更不是勇猛無畏四字就能夠與之相抗衡的。

這其中所需要考慮與謀劃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

他十五年來練劍習兵法,确實長進無數,一日千裏,相較十五年前更加内斂功藏,返璞歸真,在兵法謀劃上自成一派,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将帥之驕。

可他這一次面對的敵人,已經不僅僅是戰場上的數十萬人的兵戎相見了。

而是将一切人心、兵力、物資都算計的毫無偏差的鎮天王,還有他背後即使自己有探雪情信爲依撐都無法全然得知的真實實力。

思之再三,他愈加迷茫起來。

原本以爲,鎮天王剛愎自用,才疏學淺,不堪一擊。

可在逐步漸次撕開鎮天王僞裝在表面的一層又一次的面紗過後,他才猛然發現,自己不止輕敵,而且還過分高估了自己。

鎮天王的可怕,遠不是自己可以相抗的。

他現在唯一能夠想到的方法,就是将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個被譽爲帝都神斷算無遺策的葉司丞,與那個被稱爲儒門第一天才的管随卿身上。

而他唯一能夠做的,也隻是在花娘子的挾持之下,眼睜睜的看着敵人辱及兄弟屍身而無法動作……

無力感,清晰分明,充斥心底。

他頹然一笑,凄然不已。

想當初,聽聞家國有難,滄北有危,他匹馬下山,一路籌謀算計,将拓跋無涯逼出滄北。

可時至今日,在看到龍洐意爲救自己死在面前連一個全屍都沒有留下的後,他就越發認清了自己的無能。

況且自己百般算計過後,似乎都在爲鎮天王做嫁衣裳?

沒了拓跋無涯在滄北攪亂風雲,鎮天王隻會更加放肆地施展手腳,隻會更加恣肆瘋狂的奪取帝位神器。

可笑的是,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經曆百轉千回,他像是剛剛明白了人力有時窮,縱使自己再自負,再不願承認鎮天王,這一切,就是擺在眼前不容辯駁的事實。

他彌補不了,抵抗不了。

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當初周夜城明明可以擁三千梨水瀑之險,跨江一舉平滅南周叛軍,卻因宮廷一紙被奸佞所書的調離诏書而全盤皆輸的無奈。

更明白了平東侯屢戰曲晉,戰功彪炳,卻不得善終的殘酷。

莫非真的是大周氣數已盡,老天爺希望鎮天王父子坐大周江山不成?莫非真是天要亡我?

這一刹那,周患經曆患得患失,心緒萬千後,猛然驚醒,陡然發覺自己的額頭上浮現出了密密一層冷汗。

不!

自己這是怎麽了?

一點受挫,便這般怨天尤人,期期艾艾。

不過敵人強些,便這般低眉順眼,血性全失。

他對得起爲滄北苦戰死戰的将士們,對得起勉力傾心數十載爲大周續命的座北侯嗎!

牙關微緊,他胸中頓起一分明悟。

天要亡大周,我便爲大周續命!

天要亡我,我定不順天意,自行自意!

若連這點決心都沒有,枉喚一聲滄北男兒!枉做一世座北侯之臂膀。

體内幹涸枯竭的經脈突地以丹田爲中心,纏上了一層細如蛛網的淡紅色氣勁,而後清流般灑洗全身的暖流竟無端自周身每一處肌肉與經脈間淌出。

緊接着,周患靈台一清,身子随之劇烈一震。

他還并不知道體内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隻是被花娘子攜到一處山谷,眼神下視,正看到彌于谷底一眼望不到邊的無字之碑。

那石碑并不如何高,屹立于谷底的山水盤桓間,就像是一塊塊未加半分修飾的青石一般,若不近處細看審視,根本看不出這裏是一片碑林。

萬座石碑前,少宗澄與其下分作三支的四百人隊伍重歸一處,個個挺胸擡頭,氣勢昂然,三位門客也是神采奕奕,眼神放光。

少宗澄微微擡起一隻手掌,向前擺了擺。

背後府兵甲士整齊劃一的散開,手中槍戟化爲鋤鏟,肆意推碑,随手剖開那一座座土包般的茔冢,沒有半點顧惜其中的男兒屍骨,就仿佛是在做一件再輕易不過的事情似的。

少宗澄聚氣在喉的一聲吩咐,緩緩在山谷間回蕩。

“推碑挖墳!找到龍洐意屍骨者,賞金十萬!”

無風無聲的靜寂山谷間,仿佛驟起一股源自冥冥中的風聲,吹動這四百甲士的衣袍披風獵獵作響。

天色迅速暗沉,似是老天也不願讓日光暴曬在那一個個掘出顯露于人間的男兒屍骨上。

花娘子隐聞低泣聲,回頭一看。

周患看着那一個個被鎮天府兵推了無字碑,挖出土包的無名将士,似乎看到他們臉上還凝着的血漬與泥土是新生的一般,殷紅刺眼,舉目已是泣不成聲。

他雙拳死死攥緊,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音咯吱吱作響,手指深深地嵌入皮肉之中,鮮紅的血水順着指縫滴在草植破土的嫩葉之上。

隻這短短一時,他周身的傷痕皆因痛恨已極而齊齊崩裂,血液浸透衣衫,遍體血人般一片通紅。

面色猙獰,青筋暴起。

眼神兇戾陰狠,淚如湧泉,其中的恨意令站在一側的花娘子心神險些失守,她看着周患竟再難開口說出半字風涼話。

恰此時,一陣狂風卷過烏雲,漸漸狂亂的林間谷底忽起一聲炸雷般的驚呼,“将軍!這碑上有字,是龍洐意三字!”

“這,這這是龍洐意的墓?”

少宗澄不由喜上眉梢,湊上前去,發問道,“遍野石碑皆無字,爲何獨獨這一碑有字?莫非有詐?”

卻聽其下一門客自信道。

“非也非也,少将軍,經我感受氣脈骨力,此間所埋者血氣旺盛,陰氣積厚,定是一大将之冢。我看這龍洐意三字,定是某個埋屍之人怕日後找不見龍洐意所在,無法拜祭而留下的……”

另一門客道:“此言有理,可以一試!萬一真是,便不用再費神費力的挖這些無用之墓了。”

說着,便是一劍刺入土冢。

茫茫天空中忽起一聲驚雷,天穹雷蛇翻湧,風勢愈大幾分。

周患茫茫然不知身在何處,隻覺平生氣力皆在此刻不剩分毫。

老哥哥,戰場上我周患不能保你安危,卻沒想到在你死後,仍不能保你屍骨安息,老哥哥,阿患無能啊……

阿患不配做你兄弟,今日若你屍身受辱,我周患,即便豁出性命,也絕不許他們動你一下!

眼前陣陣發黑,失血過多的虛弱感遍及全身。

身體空虛難耐,皮肉劇痛與心中千針同刺的煎熬令他險些氣絕。

旁側一直盯着周患動靜的花娘子臉色變了,心說:就這幾具屍骨真有這般重要?

她方要開口說一句“你告知我當年真相,我便助你如何?”,已經深信花娘子不會出手相幫的周患竟全身痙攣着癱倒在了原地,仰天狂噴一口鮮血。

當那一柄劍插入墳茔的這一瞬間,周患滿頭全無半分雜色發絲驟成霜雪。

一瞬黑絲變華發!

下一秒,花娘子隻覺眼前一花,周患手掌重重一拍布滿青草的土地,用盡周身上下全部的氣力于這一掌。

整個身子竟借着反沖之勁躍入半空,自山谷之上的高坡斜斜飛下,不要命的鑽入了敵方四百衆間。

既不能救,便同生共死。

老哥哥,阿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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