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從床榻到房門的這短短的距離裏，陳奕想到過很多種可能，可能是喝的大醉的陳春過來給自己首頁，有些問題想要詢問；可能是周申虎那個大老粗抱着一壇子酒過來找自己喝；可能是于柔還有什麽不解想再請教一下自己，但他萬萬沒有想到，來人竟然會是周甯。
兩人一時之間相對無話，還是陳奕率先打破了尴尬，将周甯請進了房間裏，畢竟這大晚上的，要是讓别有用心之人看到他們倆人這樣子，明天這寨子裏，難免又會有不少的小道消息流傳出來。
“周寨主深夜到訪是有什麽事情麽？”陳奕給周甯倒了了一杯茶，清了清嗓子問道。
“沒...沒什麽。”周甯顯得也有些緊張，“就...就是想過來感謝一下小大人，您給小女子帶來了那麽多的東西。
今天與陳奕一起到山寨的，除了借了她的人手以外，還有滿滿兩大箱的各種珠寶，這要是放在以前，陳奕肯定會心疼，但是現在他手裏的可不止這麽幾箱，已經不是那麽的在意了，更何況，若是沒有周甯的幫助，自己可能都沒機會拿到這些錢。
“周寨主您這就太客氣了，若不是您和您兄弟們的鼎力相助，本官哪裏能辦出這樣的事情呢？這些都是你們應得的，在一切恢複正常之後，你們就可以靠着這個過上好日子了！”陳奕哈哈一笑，以爲是什麽事呢，原來是這個事。
他給周甯這些東西也都是應該的，要不是他這次返回的時候帶着的物資，他都想再給周甯一點物資，不過現在也還算好，周甯占有地理優勢，完全可以拿這些錢去買點糧食回來。
“一切恢複正常之後......”周甯喃喃自語道，眼神也不由得黯淡了下來，陳奕見狀也覺得氣氛有些尴尬。
是呀，一切恢複正常之後，雖然現在一切看起來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但是想要恢複到曾經的水準，那又該到什麽時候呢？
山南道的經濟就算再不發達，那也是上百年的時間累積下來的，這次的大地動摧毀的不光是百姓的住房和良田，還又數也數不清的公共設施和許多的道路，這些都是很難在短時間裏補回來的。
房子沒了可以建，良田沒了可以種，但是公共設施可就不一樣了，這是需要國庫出錢的，現在國家還在和南蠻打仗，哪裏來的什麽錢去基礎設施？還有道路，山南道雖然落後，但是地方可不小，這道路恢複起來那絕對是一個大工程，不是一時半會可以完成的。
除了這些建築之外，更多的，是在這場大地動中喪命的百姓，他們是付出再多的代價也挽救不回來的，開始陳奕來到山南道的時候，還擔心會因爲處置不好屍體的問題會引發瘟疫一類的事情，卻沒想到，蕭崇在這一方面做的确實不錯，雖說災民管置不善，但是屍體還是統統集中起來給處理掉了，讓風險降低了很多。
但死者終究是不能複生的，原本那些鮮活的生命現在已經全然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這個...相信本官，用不了多長時間的，山南道就會恢複到以前的水準，要不然這樣，你也可以去周邊的道先待着，等到山南道恢複的差不多了你再回來，本官給你的那些東西，應該夠你們生活挺久了。”
陳奕想了半天，也就想出了這麽一個折中的辦法，按照現在山南道的情況，就算周甯手裏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得到糧食，如果想要安穩的發展的話，還是去别的道的好，雖然說會丢了她這個根據地，但是隻要她這些兄弟在，到哪裏發展那都不是問題。
周甯搖了搖頭：“我是不會離開這裏，這裏是生我養我的地方，若是在他困難的時候我離開了，等到他好的時候我再回來，那這樣我成什麽人了？”
讓陳奕有些啞然的是，周甯的思想覺悟讓他感到震驚，這個時代居然已經有人有了這麽先進的思想，回顧後世，在那個特殊的庚子年裏，有多少人都是瘋了似的往外跑，千裏投毒，轉職成了毒王。
“你這樣的想法是不錯，但是...也要爲你手下的弟兄們着想，在其他道的話，可以得到更多的糧食，也是一個比較長遠的打算。”陳奕沉吟了一聲說道。
雖然很佩服周甯這樣的想法，但是該說的話陳奕還是要說的，現在周甯也算得上是他的盟友了，若是以後有什麽事情，還可以找他們，他可不想周甯連這個大地動都抗不過去。
大多數的人落草爲寇就是爲了讨口飯吃的，當他們發現一個山寨無法填飽他們的肚子的時候，多半就會離開，畢竟有奶的就是娘，這是一個很現實的道理。
“這個...走一步看一步吧。”周甯深深的歎了口氣，現在她的宅子裏可不光有她的兄弟們，還有許多流離失所的百姓，她是不會丢下他們不管的。
“這些事情是早晚都要決定的，你還是早做打算的好。”陳奕歎了口氣說道。
周甯聞言也隻是點了點頭，并沒有再說話，氣氛一時之間不免有些尴尬。
“這個...周寨主，這天色也不早了，您還有什麽事情麽？”陳奕清了清嗓子說道。
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待在一個房間裏，怎麽看都不是個事情，最要命的是，陳奕剛剛消下去的被于柔挑起來的小火苗似乎又燃了起來，沒辦法，周甯呆呆的坐在那裏思考的樣子也是很好看的。
不過陳奕可不敢有什麽大膽的想法，無他，這周甯看起來也不是個好惹的主，萬一她給自己結結實實的來一記斷子絕孫的話，那自己可能就真的斷子絕孫了，除此之外，她手下可是有不少人的，隻要她喊一嗓子，很快就會過來許多山賊。
到時候自己别說做什麽，能不能活着從這裏出去那都是個問題，而且，自己的名聲定然也會一落千丈，直接成爲負值。
“啊...”
被問到這個，周甯也愣了一下，随即開始在腦海裏飛速的尋找應對方案，别說，還真被她給找到了。
“那個...小大人，這次怎麽不見老大人一起過來？”
在這個問題問出來之後，陳奕的表情明顯的滞了一下，不過很快又恢複了常态，隻不過語氣中不可避免的帶上了一絲悲傷。
“馬大人他...他殉職了。”
陳奕倒是沒想到周甯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有周申虎在自己的身邊一直待着，周甯應該也知道馬季殉職的消息才對，不過看她這樣子，他也沒有責備什麽，可能是真的不知道吧。
“殉職？！”
周甯明顯驚訝了一下，她開始還以爲是那個老大人依然對自己存在别的看法，不願意來這寨子呢，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情況。
“是的，馬大人是爲國殉職了，本官甚至連他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說道這裏，陳奕的心情低落了許多，垂下了頭。
雖然他和馬季認識的時間不長，也僅僅是一起合作的同僚而已，但在他的心裏，馬季已經全然像是一個朋友一般了，他原以爲在自己得勝歸來的時候，得到的會是馬季激情的擁抱，誰能想到，卻是這樣的一個噩耗，兩種情況形成的強烈反差給了陳奕巨大的打擊。
“這...小女...小女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希望小大人您節哀順變。”周甯頓了頓之後，說出了這樣的話。
她并不是一個特别善于表達的人，也不怎麽會去安慰别人，想了半天，也就想出了這麽一句話，這是她所能想到的比較适合的話了，這也怨不得她，她對馬季的印象還是那個擺着一張臭臉的老頭。
“沒事的，這時間已經過去了挺久了，這點事情，還不至于打擊到我。”陳奕淡淡一笑。
在他這兩世爲人的生涯中，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安慰别人，很少有人來安慰他自己，就算是有，那也不過是幾句蒼白無力的話語，即使如此，他也已經很滿足了。
久而久之，作爲一個心理委員，他把他對别人使用的話術都用在了自己身上，以此來麻痹自己，來讓自己可以扛過眼前的困境，讓自己可以堅持下去。
這樣的處境他陷入了好多次，從高考的失敗，到大一入學就被騙，在到後來大二被民營醫院割韭菜，每一次都都是自己挺過來的，在他看來，吃一塹長一智，這樣他的人生也豐富多彩了許多。
他總是告訴自己，這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上天讓自己受苦受難，又讓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挺過來，爲的就是在自己功成名就寫自傳的時候有東西可以寫。
在許多時候，甚至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這是虛假的還是真實的，反正隻要将自己騙過，過了這道坎不久行了？
“小大人，看起來你很...重視這個馬大人的樣子，他到底是一個怎麽樣的人呀？”周甯思慮了一下問道，或許這樣可以幫助陳奕減輕一下痛苦。
“他？他就是一個非常小孩子氣的怪老頭罷了...或許隻是在我們看來奇怪，但是在他的世界裏，這一切應該都是理所當然的。”陳奕輕笑了一聲，仿佛又看見了馬季那張時常微笑的臉。
“他是一個非常正直的人，在他世界裏，似乎一切都是黑白分明、非黑即白的，雖然我不贊同他這個觀點，但是他的所作所爲讓我感到敬佩，他是一個真正爲了天下蒼生而着想的人，也是一個爲了自己理想而不斷去拼搏的人。”
“如果沒有這次的意外的話，他回到京城以後，應該會再次被委以重任，朝廷會多一個直臣，百姓也會多一個好的父母官，但是現在...天妒英才呀。”
陳奕無奈的歎了口氣，但是說心裏話，他覺得馬季這樣的性格根本就不适合官場，而且還是京城水這麽深的地方，他能安安穩穩的活了那麽多年，這在陳奕看來已經是個奇迹了。
“好啦好啦，不說這個話題了，越說就越感傷，周寨主可能也不喜歡本官說這些話題吧？”陳奕輕笑了一聲，喝了口茶潤潤嗓子。
周甯能聽他說這麽多已經不錯了，他也不期望對方能給自己什麽樣的回應，畢竟人類的情感并不相通，這句話魯迅先生早就告訴了他。
“那我們就聊聊其他的，開心點的話題。”周甯欣然接受了這一點，他也不想讓氣氛那麽的沉悶，“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周寨主盡管直說。”陳奕疑惑的問道，這聊天就聊天，怎麽還有這麽多的條條框框呢？
“就是...咱們可不可以...像朋友一樣聊聊天，你不是朝廷命官，我也不是一個山賊，咱們就以朋友的身份來聊聊天，可以麽？”周甯的聲音愈來愈小，直至最後都低下了頭，這還是陳奕第一次見到她這幅樣子。
“好，當然可以，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本...不，那我自然沒有什麽。”陳奕及時的改口，以朋友的身份的話，就不必再本管本官的了。
聽到陳奕答應，周甯頓時笑了一聲，陳奕一直本管本官的自稱着，讓她始終覺得兩人之間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現在可以以朋友的身份來交流，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那...陳奕，我可不可問一下你，你家裏是做什麽的？”周甯好奇的問道，她是真的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家庭，才能培養出這麽一個集美貌和才華于一身的男人。
“我上次不說過了麽？家父是一個小小的鎮守，雖然談不上什麽大官，但是家裏的生活還算富裕，所以也就培養出我這麽一個纨绔子弟出來。”
陳奕依稀記得在談判的時候他說過自己的家世，不過既然對方問了，那他再說一遍也沒有什麽，可能是他上次說的不大詳細吧。
周甯聞言點了點頭，這鎮守是一個可大可小的職位，鎮子大了，地位重要了，這鎮守可就是個大官，鎮子小了，地位低微了，那就是個小官，不過看陳奕這個樣子，家世應該不會太差。
這話要是讓安遠鎮的人知道可能會笑出來，何止是不會太差？那安遠鎮的土皇帝是白叫的麽？
“那個...我可不可以再問一個問題。”
“你想問什麽就問，沒什麽拘謹的。”陳奕有些納悶，這平日裏看起來豪爽的周甯今天怎麽一副小女兒的姿态？
“那個...你喜歡什麽樣的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