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互市生變



涼州初夏的夜晚,風寒入骨,鳳姜對面的文秀青年攏了攏肩頭的披風受不了道,“我說,我們就不能進屋裏下嗎?非得在外面吹風?”

鳳姜不緊不慢落下一粒棋子,冷聲道,“你話太多了”。

涼寒的夜色下,他的聲音有些失真,再無平日的沙啞粗噶,清冷如玉石相擊。

青年憤憤,“我生下來就話多,你又不是不知道,冒着我的名頭在外面招搖撞騙,還好意思挑三揀四!”

鳳姜冷冷盯着他,“你是故意的”。

文秀青年定定與他對視了一眼,凍得青白的臉上突然湧出紅暈來,激動道,“我就是故意的又怎樣?我就看不慣你爲了個黃毛丫頭藏頭縮尾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看來你還沒凍夠”。

青年火了,“你夠了啊!别一天到晚的用武力威懾我!最讨厭你們這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武夫!天天動手動腳的,那個白鋒是,你也好不了多少!

怪不得你怕前怕後的!我雖隻跟那位仇姑娘打過一次交道,卻也能看出來那是個真正的大家閨秀,不用想也知道看不上你這樣的武夫!那個能跟她賭書、能給她的畫題詞寫跋的才是她的良配!”

鳳姜沒有接話,隻周身的氣勢更冷了,青年看都不看一眼,“反正你想好了,你就算把心掏給她,把命送給她,又怎麽樣?你以爲她會稀罕?

她那樣的大家閨秀,出身清貴,學識好,性子好,相貌更是出挑,她缺把心掏給她,把命送給她的男人嗎?

你以爲你這樣,她會感動嗎?到最後,你也不過就是落得個白鋒的下場!”

他說完憤憤起身,“看在這麽多年兄弟的份上,我勸你一句,你要麽就趁現在有權有勢,直接搶了回家,要麽就勸自己隻是途徑了這朵美人花的盛放,潇灑放手,這般惺惺作态下去,你不煩,我都要吐了!”

他說完憤憤起身離去,他脊背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很快,直到出了月洞門才縮起了脖子,跳了跳腳。

天啊!

果然還是那位仇姑娘好用,不用那位仇姑娘刺激他一下,他今晚就要頂着寒風陪他下一夜棋了!

那個失眠症重症病人,一夜不睡什麽的,正合他意,他可是有娘子有孩子的!還是回去鑽熱被窩舒服!

文秀青年走了,留在原地的鳳姜沉默了許久,方慢慢将滿局的棋子收了,揚聲,“白镝勇找到了沒有?”

“尚未”。

鳳姜起身,長夜漫漫,左右睡不着,去找找那個混賬也好……

……

……

第二天一早,在靈藏聖女極力的推薦與慫恿下,仇希音和謝嘉樹一起去逛涼州與鞑靼的互市。

自九年前,甯慎之大敗鞑靼軍,邊境承平已久,于五年前開了互市,每月一次,鞑靼、瓦刺以及一些遊牧小族皆有貿易往來。

謝探微原是最愛熱鬧的,隻經這次鳳知南受傷之事,性子沉靜了許多,竟不願出去瞧熱鬧,隻吩咐謝嘉樹給他和鳳知南帶些新奇好吃的回來。

剛出将軍府,仇希音就感覺到街上的氣氛和往日不同,更熱鬧些,卻也更緊張,一方面可能是因爲互市,但應當也有白鋒被劫走的原因,或者還有她昨天那番話的原因。

仇希音想着不由露出一個笑來,跟着鳳姜遣來領路的親兵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感興趣的就停下來看看。

謝探微喜搜羅書畫精品,奇花異草,仇希音和裴防己則喜尋珍稀罕見的草藥,謝嘉樹則是見了珍稀美麗的玉石之物便忍不住要買來給仇希音做成頭面首飾,又或是串鞋子綴腰封。

唔,幸虧謝老夫人生怕兒子和孫子在路上受苦,使勁往他們的行囊裏塞銀票,否則,能不能走到涼州還真不一定啊!

果然,不多會,謝嘉樹就在一個擺着五彩手串手镯的攤子前停了下來,拿起一隻手镯看了看,對仇希音道,“這應當就是鞑靼所出的彩玉了,在中原很是少見”。

仇希音點頭,鳳姜的親兵道,“公子若是喜歡這彩玉,可到珍寶閣去買,這集上的東西大多不是珍品”。

謝嘉樹點頭放下,幾人又繼續往前走,仇希音看中了幾個新奇的小玩意,吩咐蘭十九買了三份,準備帶回去送給鳳姜的三個孩子。

又轉了一會,仇希音在一個鞑靼少年面前停下,他腳邊擺了一盤藍紫色的花,仇希音曾在書上見過,應是翠雀花,又叫飛燕草。

仇希音指着那盆翠雀花問道,“怎麽賣?”

那少年哇哇說了一句,親兵翻譯道,“他說那個不賣,但如果姑娘買其他東西可以送”。

仇希音低頭看了看,見那少年帶了好幾匹駿馬,還有些編制地毯,織工頗爲精緻。

謝嘉樹見她感興趣,俯身拿起一塊遞到她手裏,道,“這外邦地毯的編制,别有工巧之處,你看看無妨,輕易卻不要去學,太費心神”。

仇希音嗔了他一眼,“你管得越來越寬了”。

謝嘉樹正要再說,斜刺裏一雙手伸了過來,手上捧的正是那盆翠雀花。

“所謂鮮花贈美人,這盆花就由孫某買下送給姑娘了”。

姓孫?

仇希音轉眼看去,卻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長得倒也五官端正,隻眼神不正,一看就是個纨绔子弟。

親兵低聲道,“這是孫指揮佥事的獨孫,大名孫繼祖”。

“孫指揮佥事?孫虔?”

親兵顯然很驚訝她竟然認識孫虔,點了點頭。

仇希音挑眉,昨天才剛說到那個孫虔,今天這孫繼祖就撞了上來,是巧合?還是别有陰謀?

謝嘉樹拉着仇希音後退幾步,“表妹,我們走”。

遇到這樣的情況,拉扯下去,最終傷的都是仇希音的名聲。

孫繼祖伸手攔住,笑嘻嘻道,“怎麽?姑娘收了花,連帷帽都不摘,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親兵喝道,“孫少爺,這是大将軍的貴客,不得無禮”。

“你是什麽東西?也敢這樣跟本少說話!”

孫繼祖罵着眼神一溜就瞧見了秀今,頓時雙眼發光,将手裏的花盆一扔,伸手就要去摸秀今的手,“喲,這丫頭都這般好顔色,小姐還不——”

孫繼祖猛地頓住聲音,粘在秀今身上的目光僵硬收回,看向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長劍,陪笑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蘭十九冷哼,謝嘉樹不緊不慢開口,“孫少爺這時候倒是知道要好好說話了”。

孫繼祖嘿嘿幹笑,謝嘉樹道,“十九,我們走”。

就在這時,那賣花的鞑靼少年猛地拿起那一疊地毯,灑上半空,自己則沖上前腦袋猛地撞上孫繼祖後腰。

孫繼祖因爲他巨大的沖力朝蘭十九的劍鋒上撞去,蘭十九連忙收回劍,孫繼祖的脖子卻還是開了個大口子,尖聲慘叫了起來。

周圍頓時亂做一團,那少年帶來的幾匹馬失了控制,四下亂沖,周圍的買賣攤子頓時四仰八翻。

那帶了牛羊等家畜來賣的,也全失了控制,牛啊羊的到處亂跑亂沖,場面完全失控。

蘭八眼疾手快,大聲喝道,“保護四爺和姑娘!”

自己則躍入人群去抓那造成混亂的鞑靼少年,謝嘉樹和仇希音在蘭十九幾人的衛護下慢慢往外圍退。

謝嘉樹緊緊抓着仇希音的手腕,俊臉緊繃,額頭已隐隐見了汗,這一幕明顯要麽是沖着孫繼祖來的,要麽是沖着他們來的,不論是什麽,此刻都不能掉以輕心。

就在這時,一群牦牛怒吼着朝他們沖了過來,似乎連大地都随着它們的跑動震動了起來。

蘭八遠遠看見,顧不上去追那少年,淩空一個跟頭翻到幾人身邊,攔腰抱住抱起謝嘉樹。

“紅蘿,抱着姑娘跟着十九走!秀今,跟着我!分頭走!”

紅蘿扛起仇希音靈活繞開人群,忽地猛一提氣,跳到了一頭正在瘋跑的牦牛背上,又靈活跳到另一頭牦牛背上,蘭十九緊跟其後。

如此數次,終于遠離了那群發瘋的牦牛,還沒來得及松口氣,一張閃着金光的網鋪天蓋地而至。

蘭十九舉劍橫揮,網頓時破了個裂口,蘭十九破網而出,紅蘿卻因爲武功不及他,氣力又不繼,剛想随着他跳出去,一柄雪亮的藏刀已經指到了她脖子上,另一柄藏刀的刀尖則指向了仇希音後背。

紅蘿僵住動作,不敢再動,蘭十九仗劍警惕盯着那群将仇希音和紅蘿圍在中央的蒙面人,更是不敢輕舉妄動。

仇希音被紅蘿扛在肩膀上颠來颠去的,颠得頭暈眼花,直欲作嘔,見了這陣仗,有氣無力道,“放我下來”。

紅蘿看了看那用刀尖指着仇希音的人,試着慢慢将仇希音放了下來,那人并未阻止,隻刀尖卻一直未離仇希音。

仇希音的帷帽早就不知掉到哪裏去了,好在頭發沒散,她扶着紅蘿站穩,扶着心口痛苦幹嘔了幾聲,緩了緩神,站直,虛弱問道,“幾位壯士,意欲何爲?”

領頭的蒙面人指着蘭十九道,“讓他放下劍,束手就擒!”

仇希音定定看向蘭十九,“聽見沒有——跑!”

蘭十九一揚劍猛地朝仇希音刺去,那些蒙面人沒想到他回突然反水要殺自己的主子,都有些愣,甚至有人下意識要去救仇希音。

紅蘿厲聲喝道,“大膽!你敢!”

随着她的呼喝聲,一把淺綠色的粉末在空中四散開來。

領頭的蒙面人大聲喝道,“屏住呼吸!”

他話音未落,一人凄厲叫了起來,“眼睛!我的眼睛!”

“快閉上眼睛!”

“啊!什麽東西!”

“噗!”

“啊——”

利器砍入人體那讓人牙酸的聲音随着凄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領頭的蒙面人大聲喊道,“快!走!”

十九冷笑,“走?走到鬼門關?”

仇希音的聲音淡淡響起,“十九,留個活口”。

“唉,看來鳳某來遲了”。

站在外圍的仇希音三人同時尋聲看去,果然見鳳姜面具覆面不緊不慢的走了過來,他身後大批的軍士四散開來,正在控制混亂的場面。

仇希音不冷不熱道,“不遲,看個熱鬧還是來得及的”。

鳳姜輕笑了一聲,“看來仇姑娘是怪罪上鳳某人了”。

“怪罪談不上,不過鳳将軍眼皮子底下,先是有人輕易劫走了重傷池陽公主的人。

現在我這樣一位鳳将軍的貴客,出來逛個互市都有一批人追殺,十九和紅蘿都好生生跟着,卻不知鳳将軍遣來保護我們的親衛去了哪?”

鳳姜指了指不遠處依舊混亂不堪的場面,“仇姑娘,你以爲就憑你那個身手不錯的侍衛和一些下九流的毒粉毒藥,你現在就安全了?現在可還不是同鳳某翻臉的時候哦!”

仇希音冷冷掃了他一眼,“我就翻臉了,鳳将軍待如何?”

鳳姜似是有些失笑的意思,隻冰冷的面具擋住了他的表情和眼神,仇希音隻看到他朝自己抱了抱拳,“不如何,不如何,仇姑娘可是鳳某人的貴客,若是在鳳某人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鳳某人如今隻得兄弟伶仃三兩人,可擋不住謝氏與仇少傅一怒”。

仇希音不再理他,看向提着那領頭蒙面人走過來的蘭十九,“走吧”。

鳳姜開口,“這人不如交給鳳某?”

仇希音皮笑肉不笑,“鳳将軍多嘴饒舌的模樣着實令人生厭,還是等哪天鳳将軍變回原來的模樣再來領人不遲”。

鳳姜,“……”

仇希音剛回到鳳府,迎面碰到正要出府的謝探微,他身邊正是戴着鐵質鬼面面具的鳳姜。

這回來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仇希音隻當做沒發覺,上前行禮。

謝探微見了她大喜,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幾遍,确定她一點傷沒受才稍稍放了心,又道,“樹哥兒帶人去尋你了”。

仇希音點頭,蘭八是蘭字衛中武功最好的,鳳姜又已經趕了過去穩定局面,謝嘉樹定是沒有危險的。

“十九,将人交給鳳将軍,出去迎一迎表哥”。

蘭十九沒有多問,将蒙面人扔到鳳姜面前,轉身往外走。

謝探微歎了口氣,“自打我們進了河西走廊,就沒消停過,等公主傷愈後,我們還是盡快回京,你太祖母定然想你得厲害”。

仇希音朝鳳姜屈了屈膝,随着謝探微往裏走,“那也好”。

秀今實在忍不住,疑惑道,“你明明在我們後頭的,怎麽比我們先回來了?”

鳳姜沒有理她,轉身就走,他身後的親兵提起蒙面人緊緊跟上。

仇希音也不多說,随謝探微進鳳府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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