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首次對弈



仇希音打扮妥當,帶着秀今去尋蓮生,蓮生卻在前花園的觀景閣中陪仇老太爺說話。

仇老太爺善風水八卦之術,時常與蓮生讨教,見仇希音來了笑道,“音音來了正好,我正在與蓮生大師說出去走走,這種人心惶惶之際,正是學習揣摩人情百态的最佳時候”。

仇老太爺又命去叫仇不耽,一行四人帶着丫鬟侍衛出門而去。

剛出門,仇希音就發現鐵帽子胡同裏到處都是在家裏坐不住,跑到仇府門口四下亂晃的人,見了蓮生,矜持些的繼續保持遠遠觀望的态度,有那性急的立即就快步走了過來,将蓮生和仇老太爺團團圍了起來。

仇希音等了一會,見包圍圈反倒越來越大,偷偷扯了扯仇不耽的袖子,“兄長,我們走吧”。

仇不耽遲疑,仇希音朝他眨眨眼,吩咐了秀今兩句,扯着仇不耽就走。

仇不耽自是不便在大街上同她拉拉扯扯,隻得被她扯着走了。

仇希音沒有什麽目的,隻順着風往前走,風越刮越猛,街上的人卻反倒越來越多,所有人臉上都是一緻的緊張與期待,期待他們心中的高僧佛子能預言成真,能引導他們遠離災厄,脫離苦海。

一滴雨水落到眼睫,仇希音擡頭看向淺灰色的天空黑壓壓的烏雲,風雨欲來啊——

仇不耽開口,“下雨了,我們去茶樓躲一躲”。

茶樓裏盡是躲雨的人,雅間早就被人要下了,仇不耽看看茶樓裏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看看外面足有黃豆大、噼裏啪啦打在地上的雨滴,一時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一個揚着大大笑臉的少年撥開人群走到兩人面前,俯身行禮道,“仇大爺,仇三姑娘,我們郡王在上面雅間,大爺和三姑娘不嫌棄的話,就請上去避一避雨”。

卻是允和,仇不耽看了看仇希音,點頭。

雅間中,甯慎之坐在窗邊方幾旁的錦凳上,方幾上擺着棋盤,見二人進來站了起來,迎上兩步。

仇不耽和仇希音俯身行禮,“見過甯郡王”。

甯慎之抱拳還禮,仇不耽開口道,“打擾郡王了”。

“仇公子客氣了,我一個人也是無趣,請坐”。

甯慎之說着将兩人往屋子中央的圓桌讓,三人分賓主坐下。

仇不耽不善言辭,甯慎之更是寡言,屋内頓時沉寂了下去,屋外和樓下的喧嚣就越發的彰顯起來。

仇希音隻覺尴尬無比,抿了口茶,寒暄道,“不想在這裏碰到郡王了,真是巧”。

甯慎之道,“不巧,我心中不安,出來走走,來此處避雨,想必這茶樓中大多都是與我一般的人”。

仇希音沒想到他竟坦然說出這樣的話來,試探問道,“不安?郡王是不信蓮生大師?”

“人有失手,”甯慎之轉眼看向窗外,“這次不像三年前,幹系的是整個河間府,若是蓮生大師說錯了,也就罷了,但若是他說錯了時日——”

仇不耽忽地起身行禮道,“郡王,我聽父親說,是郡王在朝堂之上力排衆議,一力主張遷徙全河間府百姓,如今郡王集萬千非議于一身,擔憂的卻是蓮生大師說錯了時日——”

他說着激動再次俯身,“仇某向來胸無大志,卻着實佩服郡王此番爲國爲民之心!請郡王受仇某一拜”。

甯慎之,“……”

等等,他怎麽不知道音音的兄長還是這樣一個熱血青年?

甯慎之瞧了一眼同樣震驚的仇希音,尴尬咳了咳,起身去扶仇不耽,“仇大公子過譽了,甯某隻不過做自己該做之事罷了”。

仇不耽更加激動,“做自己該做之事,說起來簡單,處于郡王今日地位,做起來卻定然難之又難!

郡王放心,這世上雖有隻爲一己私利,汲汲鑽營之人,卻定然有更多的人知曉郡王的赤誠之心,此番不論蓮生大師所言能否應驗,天下人都不會怪罪郡王,河間百姓更不會!”

甯慎之,“……”

你仇不耽真的能代表河間,甚至天下人不怪罪我嗎?

甯慎之連道不敢,仇不耽又深深一揖,方才坐下。

仇希音尴尬咳了咳,仇不耽似是也有些回過神來,俊面微紅,道,“我見郡王原是在打棋譜,我棋藝不精,三妹妹卻頗精此道,不如讓三妹妹陪郡王下幾局?”

仇希音忍不住側眼去看他,難道說仇不耽這才是仇不耽的本性,自己隻不過是被他冷漠的表象欺騙了,沒看出來他善逢迎拍馬的本質?

甯慎之看向仇希音,“不知仇三姑娘意下如何?”

仇希音隻好起身行禮,“郡王擡愛,幸甚如何?”

甯慎之起身還禮,允和去拿了棋盤、棋子過來。

甯慎之是第一次和仇希音下棋,怕輸得太慘,她下次再也提不起興趣和他下,下得格外緩慢而慎重,不想很快他就發現仇希音在祺道上并不擅長,頂多就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怪不得謝探微那個成天恨不得将仇希音誇成一朵彩虹花的,從來沒誇過她的棋藝!

于是,甯慎之的糾結就變成了怎麽不讓她輸得太慘,免得她下次再也不想跟他下。

小半個時辰過去,棋盤上已擺滿了棋子,兩人卻還是呈膠着狀态,仇不耽看得直打瞌睡。

仇希音卻是看出來了,她雖沒有和甯慎之下過棋,他與謝探微對弈時,她也從來都是尋個理由避開,避免和他長時間的同處一室,卻也是聽過謝探微評價他的棋藝的,與她那在謝探微口中純屬“剛入門”的水平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仇希音意外擡頭看向他,她從來不知道他竟會細緻到怕她輸得太難看而故意讓她。

甯慎之察覺到她的目光,心虛咳了咳,仇希音遲疑着該不該開口請他不必相讓,就在這時,地面微微晃了晃,雖不明顯,棋盤上的棋子卻咔咔響了一聲。

仇希音猛地擡頭看向屋頂吊着的八角宮燈,秀今向前跨了兩步,走到她身邊。

仇不耽也下意識看向屋頂,甯慎之的目光卻落到了仇希音身上,身子繃緊,似是随時都準備抱起仇希音逃生。

這時,地面又晃了起來,八角宮燈垂下的絲縧晃動了起來,棋子咔咔響着,仇不耽騰地站了起來,“我們先出去”。

甯慎之起身往窗邊走,“不行,外面更亂”。

他話音剛落,外間就鼓噪起來,全是喊着罵着快跑的聲音,不過片刻,外面就許多道交織在一起的聲音高聲呼喝道,“甯郡王有令,所有人都留在原地,不許動!以免踩踏傷人!蓮生大師說了,地動是在河間府,絕對震不到京城!絕對震不到京城!”

那呼喊聲由遠及近,一聲又一聲的喊着,仇希音起身走到窗邊,就見五成兵馬司的兵士們排成兩列,邁着整齊的快步,齊聲高喊着跑過,見到鼓噪動亂的便留下一兩人前去阻止。

不多會,外間的鼓噪聲漸漸平複了下去,仇希音聽到許多人念起了佛,還有人在喊着蓮生大師,下意識轉頭去看甯慎之。

本來看着窗外動靜的甯慎之立即察覺到了,轉眼向她看來,扯了扯嘴角,低聲道,“莫怕,震不到京城的”。

他扯嘴角的動作,僵硬又不自然,比不上謝探微的笑朗風霁月,比不上謝嘉樹的笑清風拂面,甚至不能稱之爲笑,仇希音不知怎的竟從中看出了極緻的溫柔來。

她恍惚想起,上輩子,甯慎之也曾這般對她笑過的,那時候,她還住在榮和堂,一天下午,她見陽光晴好,便命在榮和堂的菩提樹下擺了桌椅作畫,七歲的甯淮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

甯淮性子十分安靜,就那麽在她身邊看她畫了一下午,沒有發出半絲多餘的聲響。

她那時候才十五歲,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和這個繼子相處,隻秉着仇正深教她的“敬而遠之”,見他隻單純的待在一旁看着,便也就随他去了。

她作畫向來投入,漸漸也就忘了身邊還有個甯淮,等她放下筆,太陽已然西斜。

秀今低聲提醒道,“王妃,大公子還在”。

仇希音轉眼去看甯淮,甯淮默默回視,半晌,她開口道,“不早了,大公子要回去了嗎?”

甯淮沉默了一會,問道,“你見過我娘嗎?”

仇希音謹慎看着他,點頭,甯淮道,“你見過我娘,又會畫畫,能不能幫我畫一幅我娘的畫像?”

她想了想道,“我隻見過你娘幾次,而且都隔得很遠,不一定能畫得很像”。

甯淮就指了指含雲,道,“她記得,你畫得不像,她會告訴你”。

她就答應了,她記性向來很好,别說見過幾次,隻見過一次,她也能畫的八九不離十,大約一個時辰後,畫就畫好了。

含雲哽咽着說了聲很像,甯淮低頭看了半天,擡頭朝她笑了起來,她也下意識回了個笑。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道極其炙熱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擡頭看去就見甯慎之站在不遠處,扯着嘴角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下意識将甯淮擋到身後,警惕看向他,“你笑什麽?我隻是幫他畫了幅畫,什麽都沒做”。

在當時的她看來,常年不笑的甯慎之突然笑了,還是這般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定然不懷好意,是在懷疑她接近甯淮居心不良。

好像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見他對自己笑過,現在他又對她笑了,她看到的卻是局促僵硬下的溫柔。

也許,在最開始的時候,他也曾努力的想與她夫妻和順的——

這樣的念頭一劃過腦海,她下意識就露出一個笑來,前世的恩恩怨怨就讓它留在前世,卻是不必總拿來不斷回味反刍。

甯慎之猛地睜大眼睛,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上窗台,他退無可退,雙臂撐上窗台,嘴唇抖了抖,卻沒說出話來。

雖然他沒說出話來,仇希音卻已經從他鮮見的面色波動中看出了幾個大字,“你笑什麽?”

她不由失笑,果然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上輩子,他未必就含有什麽惡意的笑被她曲解成那個樣子,這輩子,她第一次對他笑,竟讓他吓成這個樣子。

甯慎之顯然也回味過來了,蒼白的臉泛起了幾絲血色,站直低頭掩唇咳了一陣,方幹巴巴道,“你以前沒對我笑過——”

仇希音沒有接這個話題,俯身行禮,“河間府那邊定是地動了,郡王想必有很多事務要處理,我們就告辭了”。

甯慎之下意識道,“棋還未下完”。

仇希音又行了一禮,“下次吧,告辭”。

仇不耽随之行禮,“告辭”。

直到仇希音幾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甯慎之方不敢置信喃喃念道,“下次——”

允和偷偷翻了個白眼,勉強控制住自己臉上鄙視的表情,拱手行禮,“郡王,仇姑娘說得對,這時候京城内外都不安穩,還請郡王盡快進宮”。

“對,對,音音說得對——”

允和忙低下頭狠狠翻了個白眼,所以他說了半天,他家郡王就隻聽到了個“仇三姑娘”?

他正翻着白眼,就見自家郡王一個倒翻蔥從窗戶跳了下去。

允和,“……”

郡王,你忘了你要僞裝病弱美少年了嗎?

允和忙跟着跳了下去,然後就看見自家郡王站在茶樓門口跟仇希音眼瞪眼。

允和,“……”

作孽喲!

甯慎之蒼白的臉頰已是從裏紅到了外,好在面部表情繃住了,也沒有緊張到夾七夾八地說些欲蓋彌彰的廢話,俯身一揖手,轉身就走,看着倒是有幾分高貴冷豔的感覺,隻是離開的腳步略快,怎麽看怎麽有種落荒而逃的狼狽。

允和緊随其後一揖手,跟上甯慎之的腳步。

仇不耽疑惑問道,“甯郡王特意跳窗子下來就是因爲剛才沒還禮,定要補上嗎?”

仇希音,“……”

完全不想知道原因!

入夜時分,河間府地動的消息就傳到了京城,第二天一早,蓮生就被宣進了宮,封大相國寺方丈,賞金銀無數,蓮生當即表示将賞銀獻作河間府赈災之用。

一時間,蓮生大師的名頭直直蓋過甯慎之,傳遍大蕭各地。

仇正深前去河間府疏散百姓時,借甯慎之之威,尚有許多不願離開,甚至激烈反抗的官民。

但估計經河間一事,前往南甯疏散百姓的差事就會好辦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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