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大婚之喜



蕭寅悲泣着要撲上前阻止,卻被容宣死死押着,衆臣沉默跪着,一聲又一聲麻木喊着皇上息怒。

蘇氏戕害皇上龍體,斷絕皇嗣,固然罪無可赦,可他們的皇上這般當着衆臣之面,當着太子的面,這般毆打自己的妃子,毆打太子的生母,絲毫不顧九五之尊的體面尊嚴,卻也——

那還有良知責任心的大臣心中均是一片怆然的悲涼。

楚阆本來意氣風發的臉色早已沉寂了下去,一片肅穆的凝重,如果沒有甯郡王,他們的皇帝,他們的大蕭隻怕早就沒有了吧?

“皇上!這是怎麽了?”

衆臣精神一振,幾乎要喜極而泣,隻覺自己從來沒有這般慶幸甯慎之的到來!

打累了,已經換成用腳踹的孝成宗動作一頓,哽咽一聲,踉跄跑向快步而來的甯慎之一把握住他的手,大聲控訴,“于始,蘇氏那個賤婦給我下毒,害得我對女人都沒了興趣,這麽多年都沒有孩子!我要誅她九族!”

甯慎之安撫拍了拍他後背,目光沉沉壓到楚阆身上,楚阆垂下雙眸,根本不敢與他對視。

“皇上,您回龍椅上坐着,臣再來問一問”。

孝成宗隻覺來了主心骨,乖乖回龍椅上坐着了,甯慎之掃了一眼出氣多進氣少,連慘呼都沒了氣力的蘇妃,走回自己的位子站定。

孝成宗開口,“楚阆,你再将事情說一遍給甯郡王聽一聽!”

楚阆磕了個頭,朗聲将事情又說了一遍。

他一說完,孝成宗就大聲道,“于始你也聽到了,朕要殺了這毒婦九族!這毒婦,還有那蘇六,五馬分屍!”

蘇妃哼唧了起來,應當是在求情,隻她雙頰被打得腫脹不堪,擠着嘴,根本說不出完整的話來,甚至連爬起來跪倒的力氣都沒有。

蕭寅重重磕了三個頭,“求父皇慈悲!求父皇慈悲!”

孝成宗冷笑,“求朕慈悲?她在下藥的時候可曾想過要慈悲?”

甯慎之盯了楚阆一眼,上前俯身揖手,“皇上明鑒,蘇氏毒害皇上,罪無可赦,隻我朝從不以重法治民,且蘇妃乃太子生母,關系太子顔面,關系東宮安穩,還請皇上從輕處置”。

孝成宗恍然道,“你不說朕還沒想起來,這賤婦毒害朕就是想叫她的兒子成爲朕唯一的孩子,順理成章地做了太子!朕要廢太子!”

剛站起來不久的衆臣忙又跪了下去,“皇上三思啊!”

甯慎之微微擡高聲音,“皇上三思!蘇妃毒害皇上之時,太子才将将出世,全不知情,還請皇上三思!”

孝成宗陰森盯着蕭寅沒有接話,甯慎之跪了下去,“東宮不穩,國之大忌,臣請皇上以大局爲重,以大蕭爲重!”

孝成宗慌得站了起來,連連擺手,“哎哎,你跪什麽?快起來,朕不廢太子就是了!”

甯慎之跪着沒動,“九族之刑亦過于酷厲”。

孝成宗煩躁擺手,“那就三族!不能再讨價還價了!還有那個毒婦,一定要五馬分屍!就這樣,退朝!”

孝成宗一走,衆臣不約而同吐出了一口濁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蕭寅頹然坐到金銮殿的金磚上,又恍然想了起來,向剛剛起身的甯慎之撲了過去,“甯王叔!甯王叔!現在隻有你能救母妃,救蘇家了!求你幫幫我!求你!”

甯慎之側身避開,俯身作揖,“殿下剛也看到了,臣已盡力”。

蕭寅嘶聲喊道,“母妃犯了大錯,我也知道,隻母妃畢竟是一國皇妃!求甯王叔向父皇說說情,讓母妃體面地走吧!”

甯慎之默了默,道,“蘇妃娘娘的體面,既是太子的體面,大蕭的體面,此事臣自當盡力,隻皇上會不會答應,臣無法保證”。

蕭寅雙眼爆發出驚人的光亮來,“還有蘇家,蘇家——”

楚阆涼聲開口,“皇上龍體受損,在太子殿下心中難道竟不及蘇家三族性命嗎?”

蕭寅啞口無言,甯慎之的目光再次沉沉壓到楚阆身上,“楚大人好手段”。

楚阆俯身長揖,并不接話,甯慎之盯了他一眼,轉身快步往外走去,他要趕在阿南出門子之前回郡王府,雖說背阿南上轎子輪不到他,他總要親眼瞧着她出閣的……

……

……

仇希音收到消息時剛陪仇時行和仇太夫人用過午食在喝茶,仇老太爺難得在家,也過來了。

慧中口齒伶俐,将外間的傳言說得活靈活現,最後道,“聖旨已經下了,蘇妃撸去妃位,賜毒酒,蘇家誅三族,太子禁足一年,閉門思過”。

仇太夫人聽得直念佛,“這蘇妃也着實大膽,那可是皇上,她也敢下毒!”

仇時行想到即将要嫁進東宮的仇不恃,眉頭皺了起來,“我記得音音和恃姐兒的生辰是在四月份?”

翻過年,仇希音和仇不恃就滿十五歲了,及笄過後,很快仇不恃的婚期就會定下來。

仇老太爺無所謂道,“蘇妃怎麽樣,都牽扯不到太子,甯郡王都出面保太子了”。

仇希音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緊,她原本就不指望能靠着這件事廢了蕭寅的太子之位,但聽到甯慎之出手保蕭寅,卻還是忍不住郁憤,她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他怎麽能,怎麽能!

仇太夫人歎道,“甯郡王是個好的,蘇家再可惡,誅滅九族也太殘忍了些,幸好那孩子心善”。

仇老太爺點頭,又看向仇希音,“音音啊,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歇午覺,這小姑娘就是要多睡多吃,好好養着身子,日後才能想望大道,得長生不老”。

仇太夫人嫌棄掃了他一眼,“你自己修什麽仙就算了,别領着孩子們不學好”。

仇老太爺嘿嘿一笑,仇希音起身行禮,帶着秀今和慧中告退,隐晦朝慧中使了個眼色。

甯郡王府和仇府都在鐵帽子胡同,距離不近卻也不遠,喜慶的唢呐聲爆竹聲不絕于耳,仇希音進了桑榆院,便在衣裳外套上了慧中的衣裳,梳上丫髻,和秀今一起往二門而去。

蘭十九在角門處等着,見了她們給守門小厮塞了一串銅錢,順利帶着她們出了仇府。

自從上次仇正治調戲他不成反倒挨了鞭子被禁足後,蘭十九就在仇府的丫鬟仆役中樹立了不可逾越的威信,帶兩個小丫頭出府再輕易不過。

仇希音算好了時辰,這個時候謝家迎親的隊伍應該剛到甯郡王府,足夠她趕到茶餘樓。

謝探微迎娶鳳知南絕對位列最近京城熱鬧的榜首,茶餘樓早就人滿爲患,到處都是不方便直接到大街上看熱鬧的姑娘太太們,幸好仇希音提前預定了,不然這時候來,别說雅間了,大堂裏都沒地方坐。

仇希音算得很準,不多會迎了新娘子回家的迎親隊伍就伴着爆竹聲和熙攘的人聲迤逦而來,仇希音看着一身大紅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上滿臉傻笑的謝探微,不自覺就迷蒙了雙眼,小舅舅,她的小舅舅八擡大轎迎進了嬌妻美眷,迎進了此生摯愛,這輩子一定會平安順遂幸福到老……

心有靈犀般,到跟前時笑着和兩旁看熱鬧的百姓打招呼的謝探微忽地擡起頭來,在看到仇希音的一瞬間,他俊朗的面龐瞬間亮了起來,深深重瞳折射着溫暖陽光,彩虹般耀眼。“音音!”

謝探微揮着手高興大喊,幾乎想從馬上跳上來。

仇希音眼前的迷蒙化作清淚滑落眼角,滑過臉龐,沒入潔白的狐裘中,“小舅舅——”

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愛護公主,愛護自己,平安幸福到老——

仇希音微微傾身,伸出胳膊朝謝探微揮了揮,一不留神,手中的帕子飄飄揚揚落下。

謝探微下意識伸手去抓,隻他騎馬走在最中央又豈能抓到一塊從街邊窗口飄下去的帕子?

騎馬跟在他後面的蘭八躍身而起,一把抓住帕子,恭敬送到他手邊。

謝探微接過帕子,高興朝仇希音揮了起來。

這一動作似是激發了什麽機關,他喉嚨間一聲“音音”尚未喊出口,荷包、香囊、帕子果子、點心漫天花雨般從窗口街邊朝他砸去,仇希音甚至看到了一支糖葫蘆,尖尖的竹簽青綠可愛。

蘭八眼見根本控制不住,隻能英勇擋到了謝探微身邊,另一邊蘭十八忙也擋了過去,頓時便被砸得狼狽不堪。

蘭八高聲喊道,“快!快走!”

仇希音含着淚看着縮在蘭八和蘭十八的衛護之下,連告别都來不及的謝探微,燦爛笑了起來,眼淚卻湧得更急,小舅舅,我的小舅舅……

……

……

仇希音回了桑榆院,慧中就迎了過來,禀告說今天中午仇老太爺特意打發走她,就是和仇時行、仇太夫人說她與甯慎之的親事,被仇時行和仇太夫人以“不急”推托了過去。

仇希音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吩咐她找時間尋劉商一趟,估計不多久,鄧文雅就該将賴嬷嬷送到她手裏了。

鳳知南回門,楚阆也從謝家弄回了京,帶着謝探微托他帶給仇希音的幾本畫譜去了桑榆院。

仇希音命請他去了抱夏,楚阆還穿着去謝家幫忙時的暗紅色繡銀字蘭花的圓領袍子,黑眼圈很重,滿臉的憔悴。

仇希音十分驚訝,上輩子楚阆蹉跎了功名,又與謝嘉檸夫妻不和,大多是一副憔悴不羁的落拓才子模樣,這輩子,她卻從未見他這般過。

楚阆見她驚訝上下打量着自己,不由苦笑,指着對面的位置道,“坐,我與你說說那天金銮殿上的事”。

仇希音走到他對面坐下,爲他倒了杯茶,安靜聽他說,楚阆長長一席話說完,頹然揉了揉臉,似哭似笑道,“音音,當時我離得最近,你不知道,我就那樣看着皇上全然失了一個皇帝該有的風度體面對蘇氏拳打腳踢,哪怕他讓容宣一刀砍了蘇氏也好啊,那樣,那樣,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他說着猛地一捶桌子,雙眼通紅,渾身控制不住地發着抖。

仇希音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隻好拍了拍他握緊的拳頭,端上茶遞到他手邊。

楚阆頹然擺了擺手,苦笑,“太子已經快及冠了,原本瞧着倒還好,最近蘇妃接連出事,他卻一不知未雨綢缪,二不能及時補救,倒是天天盯甯郡王,盯二皇子盯得緊。

原本文官有一半以上都是保太子的,現在有了二皇子,二皇子從出世就抱到了皇後身邊,皇後出身定國侯李家,李家旁支還有個李首輔!

如今太子在外失了蘇家護航,在内失了蘇妃庇護,且蘇妃出的又是那樣的事,整個後宮,估計就沒有不恨他的,隻怕連太後也對他有了隔閡!

我大蕭國君,我大蕭儲君,這就是我大蕭國君,就是我大蕭儲君!”

楚阆說着慘然笑了起來,“音音,我看到甯郡王匆匆趕了來,三言兩語就穩住了形勢,我突然就想甯郡王他怎麽就甘心,怎麽就甘心——”

怎麽就甘心扶持這樣的國君,庇護這樣的儲君?

楚阆的話沒有說完,仇希音卻已經聽懂了,沉默了片刻,道,“聽聞二皇子十分聰慧伶俐”。

楚阆愕然擡頭,“音音,你竟是——”

仇希音打斷他,“我不關心你關心的那些,我隻要蘇氏和蕭寅死!”

楚阆面色複雜,半晌方決然道,“蘇氏也就罷了,是她罪有應得,但太子,我絕不會幫你”。

仇希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心,我不會勉強你”。

“你想做什麽?”

仇希音神色淡淡,“你不用擔心我,更不必擔心蕭寅,他身爲一國太子,如果真的被我一個小女子算計了,大蕭要那樣一個太子又有何用?”

楚阆啞然,仇希音揚聲叫了守在外面的秀今去取煮茶的器具來,笑道,“姐夫這些天辛苦了,我煮些茶給姐夫喝”。

楚阆勉強笑了笑,“難得我今天也有了你小舅舅的待遇”。

仇希音不緊不慢煮起茶,問道,“公主在謝家如何?”

“池陽公主那般風采,又是那樣的身份,誰還敢給她難堪不成?”

仇希音笑笑,“那表哥呢?”

楚阆顯然還沒從激蕩的情緒中擺脫出來,心不在焉道,“他有重孝在身,那樣的喜事,他自然要避諱些,我沒怎麽見到他,隻第二天認親時見了,瞧着還好,就是他那樣的性子多半會嚴格按着守孝的規矩硬床茹素,臉色不太好”。

仇希音噢了一聲,半晌道,“下次姐夫再見到他,能不能幫我勸勸他保重身子?”

楚阆望着她歎了一聲,“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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