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筱長威齋家直第二次出手，比第一次更加手下留情。

上次還會在招式用老時打斷一二，這次從頭到尾都任由天沖發揮。

不僅發揮，還會在意味不足之處予以揭示不足。

雖然和羅翠蓮的“加倍奉還”不同，對于關俊彥劍道的提升卻是實打實的。

也許是出于對優秀劍士的認可。

也許是出于對自身實力的自信。

也許是單純地可憐，可憐一個自尋死路的純粹分魂。

想要讓他在死前多看見些劍道真谛。

這份用心，關俊彥很是感激。

劍道之祖的判斷他不認可，但他的爲人很值得認可。

像本願寺顯如這樣惡心的超越者果然隻是少數，大多數超越者都是有大氣魄，大風流的人物。

既然如此，要做的事已經決定了。

第二次接過“一之太刀”，天沖一魄的鬼氣、劍意終于攀升至巅峰。

臉上的鬼面徹底凝爲實質，形如骷髅。

額頭上的兩根鬼角也是越拉越長，堪比鬥牛。

從外表上看，宛如牛頭馬面與惡鬼修羅的結合體。

說上一句牛頭惡鬼毫不過分。

對于這個形态，關俊彥是有意見的。

我可是純愛戰士，長牛角是個什麽鬼，意味着我其實是個牛頭人？

酒吞童子是雙角不假，但也不是牛角啊。

倒是殺死酒吞童子的源賴光有“牛頭天王”的傳說，總覺得自己是借錯了道，是不是真的按照星熊勇儀的要求，用她的鬼種會比較好。

當然，那都是剛決定換種族時的見到本質真形時的牢騷。

如果是以本願寺顯如爲對手，關俊彥不介意按照他的道理來走上一次。

隻要赢就好了，手段不重要。

更何況，牛頭惡鬼隻是看着不好看，實力可是一點都不含糊。

完全鬼化的瞬間，真正達到鬼王級别的牛頭惡鬼仰天咆哮，戰意沸騰。

同樣是鬼王出身的茨木華扇知道他的意思，施展仙術·移形換位，瞬間與天沖互換位置。

不僅兌現盯緊飯筱長威齋家直的承諾，更爲天沖發起突襲創造了絕佳的機會。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誰還不會弄鬼呢？

突然更換對手的老年劍士震散劍氣，一笑置之。

茨木童子已證大道，以後有的是機會論道，相比之下，還是關俊彥接下來的表現更讓他期待。

爲了防備對方搞鬼，茨木華扇和本願寺顯如的距離本就不遠，鬼王的體魄又強，搭配每天都在磨練?　不斷升級的疾風步?　讓天沖的速度達到一個極爲恐怖的高度，幾乎可與筱長威齋家直的“縮地”媲美。

瞬間出現在本願寺顯如之前?　雙刀當頭劈下。

打人不打臉?　那是對看得順眼的人。

對于看不順眼的，不打臉還能打哪？

這肥頭大耳的?　看着就想砍。

遺憾的是，超越者都是老于争鬥之輩?　關俊彥的手段能重創劍聖、大陰陽師之流?　對于顯如的效果卻是有限。

千鈞一發之際，挂在脖子上的一百零八顆佛珠懸浮而起。

顆顆都是絢爛奪目的七彩琉璃，既有珠光寶氣，也有佛光内蘊?　極大程度消減了被鬼氣加成到極緻的修羅之劍的威力。

要知道鬼王與修羅之劍本就是絕配?　如果再遇上炎王龍，關俊彥就算不取巧，也有把握獨立斬殺。

可惜，本願寺顯如腳踩魔佛兩道，對于這類手段同樣很熟悉?　根本不給天沖發揮的機會。

一連幾十刀下去，隻碎佛光?　不傷佛珠，天沖隻能用越發抽象的聲音罵了句：“權僧的寶貝果然不少。”

“這叫物盡其用?　有寶物卻不去使用，連佛都看不慣。”

顯如這會兒笑得倒是很和氣?　乍一看像彌勒佛?　隻可惜内裏依舊是不懷好意地陰恻恻。

佛珠繞身同時?　巨大法相再度顯現，一枚巨大佛掌鎮壓而下，如同如來佛鎮壓孫猴子——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白色鬼面下的天沖嘴角一抽。

把我比猴哥，我很受用，但你這秃驢也配比如來佛？

雙刀交叉，純黑的月牙十字沖再度揮出。

比上一次更大，更強。

在十字沖後，牛頭惡鬼強行以鬼氣爲墊腳穩住身形，嘴巴張開，發出實體化的咆哮。

酒吞童子是八岐大蛇的孩子，八岐大蛇九個頭能噴出不同的吐息，酒吞童子也繼承到了這個能力，平時用的最多的是吐毒。

順帶一提，大江山經常拿出來待客的“神便使毒酒”也和酒吞童子的吐息有關，四舍五入一下約等于酒吞童子的“口嚼酒”。

到了關俊彥這，吐息仍在，不過吐的就是他最擅長的劍氣，斬殺不知道多少鬼物所得到的修羅劍氣。

關俊彥給這招起了個名字叫“虛閃”。

月牙十字沖先碰上五指山，在佛掌上留下巨大傷痕，虛閃緊随其，對着十字最中心處補刀，硬是在五指山中央開出一個大洞。

牛頭惡鬼抓住機會，從洞中穿過，再度迫近顯如周圍。

法相的另一隻佛掌及時阻攔，牛頭惡鬼卻學了乖，鬼切與童子切雙刀脫手，以劍氣禦刀，撞擊佛掌。

由于佛掌是後來的，不像五指山那麽霸道，關俊彥也取了個巧，隻将佛掌帶歪，流出一刀空隙，以便牛頭惡鬼繼續突前。

沒了刀，我還有虛閃，我還有金剛螺旋力！

想要自比如來佛，至少扮得像一些，比如那一頭的包。

今天就讓你知道花兒爲什麽這樣紅！

殺心越重，牛頭惡鬼的表情越是猙獰，力量也越大。

面對這樣的敵人，本願寺顯如卻笑了。

懸浮的一百零八顆佛珠自不必說，又有新的寶物從袈裟大袖中一一出現。

銀色寶瓶，珠簾璎珞，金剛杵，每一件都是佛寶。

每一件都是能讓神秘界瘋狂的寶物，現在全都拿來對付關俊彥。

雖然虛閃的穿透力比月牙十字沖還強，雖然金剛螺旋力爆發不會遜色茨木之腕，但本願寺顯如的寶物實在是太多了，多到牛頭惡鬼打到雙手顫抖，嘴角灼傷，才好不容易破開防禦。

然而不等他的拳頭落在顯如頭上，顯如先一掌拍在惡鬼的胸口：

“降妖伏魔，阿彌陀佛。”

佛号伴随着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道襲來，将牛頭惡鬼從空中重重打落。

“卑鄙。”茨木華扇破口大罵。

“戰術不錯，但還是低估了顯如。”飯筱長威齋家直評價中肯。

本願寺顯如雖然是權僧，也是武僧出身，當初爲了踐行“惡人正機”的理念，沒少往窮鄉僻壤，惡人聚集之所在跑，功夫不行根本活不到現在，後來修爲漸高，才逐漸放下武鬥，但也一直都有進行武僧修行。

雖然沒法和劍道之祖這種專家比武力，但也對得起超越者的境界。

而茨木華扇之所以罵他，是因爲明明可以徒手和關俊彥剛正面，卻故意不這麽做，用各種寶物消磨牛頭惡鬼的力量，直到最後才來一錘定音。

一擊得手，顯如施施然收回手掌，本體依舊是遊刃有餘的樣子。

但這不代表他會對關俊彥手下留情，本體不動，法相卻已恢複如初，兩隻巨大佛掌以打蚊子蒼蠅的方式合攏爲一。

那隻蚊子蒼蠅就是牛頭惡鬼，天沖一魄的關俊彥。

眼前發生的一幕幕都是顯如算計好的，其實他身上的法寶何止四件？再拿四件出來都沒關系，但他就是選擇了一個恰到好處的數量，讓你看到希望，最後又親手打入絕望。

這是顯如一貫的對敵方式，你讓我不舒服，我就惡心你一世。

要說有什麽他沒預料到的，就是牛頭惡鬼的體魄出乎意料的堅韌，一掌下去居然還能掙紮。

在佛掌合攏的時候，似乎召喚了一件基督教的法器。

品質應該不是特别高，不是供奉在梵蒂岡的那些傳承聖物，顯如也沒太放在心上。

不過該有的謹慎還是有的，原本打算拍三下，現在就拍六下好了，六下足夠讓一百零八寶琉璃佛珠破碎，足夠破壞那件法器了。

一下，兩下，三下。

顯如執行力極強，想到就做。

隻是才拍到第四下，顯如蓦地感覺到佛掌中心有異，本該嚴絲合縫的雙掌居然沒法合攏。

一股全新的力量正在由内而外生發，抵抗佛掌的拍擊。

顯如立刻加大力量輸出，但抵抗力也在瞬間增強，甚至在純粹力量上蓋過了法相。

佛掌被撐開的瞬間，顯如看見了一雙純白的靈子羽翼蔓延而來，羽翼之下，是以驚人速度成長壯大，最後能夠和法相比較體積的巨大的天使。

巨大天使用體積相稱的聲音宣告道：“神之權能！”

而後，一拳砸在法相臉上，砸得琉璃寶光流散。

天魂以及二小姐“榮耀傳播者·改”趕到，以大對大。

不過立刻就遭到法相佛掌回擊，靈子與羽毛簌簌掉落。

巨大天使和琉璃佛相就這麽展開互毆。

法相中央，本願寺呵呵發笑：“神道分魂也來了嗎？正好省事了，還有多少分魂，一并叫來，我一次性解決。”

“做得到的話，就來試試看啊。”天魂代替天沖回答。

此時的天沖四肢着地，越發不似人形，連話都不說一句，朝着顯如豬突猛進。

盡管看着魯莽，力量和速度卻還在不斷提升，一抓撕開法相，接着再撕佛珠，璎珞。

“簡直像是野獸啊，人間失格。”

顯如有些厭惡地皺了皺眉，将懸浮的金剛杵握在手中，對着牛頭惡鬼迎面一揮。

金剛杵上雷光化生，護法之器，降魔之雷共同作用，勢要将惡鬼釘殺。

牛頭惡鬼卻不接招，腳踏虛空，竟是在空中連續展開縮地，速度比金剛杵還要快，配合越發狂暴的爪擊，眨眼功夫，顯如的護身法器竟是全數告破。

“嗷嗷嗷嗷嗷——”

喑啞的嘶吼聲中，牛頭惡鬼以最狂暴的姿态發動最血腥的攻擊，這一招名爲“手撕鬼子”！

然而，最終撕掉的隻是一件霞光袈裟，袈裟中肥頭大耳的權僧不見了蹤影。

“上面！”酒吞童子高聲提醒。

牛頭惡鬼同時擡頭，果然看見更高處的第一權僧。

沒有寬大的袈裟，穿着方便活動的僧衣。

僧衣之下，卻不是印象中與肥頭大耳相稱的肥碩身體，而是敦實壯碩，幾乎是異常的肌肉組織。

顯如扭了扭脖子，身軀咔咔作響，連綿不斷，本就不矮的身體竟是再度拔高一截。

這樣一來，異常的肌肉就顯得正常許多，壯還是壯，卻不不再畸形。

高度超過一米九的僧人左右歪頭，順便歪嘴。

“有點本事，能讓我使用真身。”

“道家有雲，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你這所謂真佛名不副實，令人失望。”

天魂表情平淡，雙手抵住法相雙手，兩大巨物相互角力，卻不想天使這邊把翅膀當手，陰險地破壞法相下盤，十分不講武德。

“一個異教，一個邪魔，也敢大放厥詞，今日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麽是真正的佛法——”

現出真身的權僧雙目低垂，雙手合十。

原本并無過多顯現的“極樂世界”佛光暴漲。

佛光之下，神之權能巨大的身軀突然變得不穩，大片大片的靈子向外散逸，象征天使的羽翼也有變秃的征兆。

真佛法相卻不受影響，抓住機會，一個反打，将天魂天使壓在身下。

天沖所化的牛頭惡鬼也不好過，佛光一照，外放的鬼之力不斷被中和，關俊彥不惜放下神智也要換來的力量與速度逐漸被打回原形。

“——此處爲現世佛的佛國，是真正的極樂世界。邪魔，異教，皆不外道，皆遭鎮壓。”

說人話，老子的地盤，老子做主，不聽老子的老子壓死你。

“上泉信綱能做到的事，我豈會做不到？”

聽聞此言，一直都在安靜當觀衆的飯筱長威齋家直手指一動，最終沒有握劍，暫時按下讓這大放厥詞的權僧親自體會“轉”的想法。

“轉”的精義豈是你想得這麽簡單？

不過上泉信綱沒能走出最後一步，卻被顯如惦記多年，足以證明這位徒重孫的優秀。

上泉信綱和本願寺顯如算是一個時代的人，顯如出生的時候正好是上泉信綱劍道大成的巅峰期，最光芒萬丈得時候，石山本願寺又一直和好勇鬥狠很有緣，也難怪會記到現在。

更重要的是，他不遞劍，也有人會讓顯如知道差距。

就在顯如志得意滿，準備用極樂世界徹底讓天魂，天沖極樂往生之時，一道劍光自下而上，自後而前，落點赫然是顯如的後頸肉。

顯如反手一個回首掏，五指攥住襲來的刀鋒：“這點本事也想偷襲？給我老實待着，解決了他們就輪到——”

“——輪到誰？說啊。”

襲擊者接過話頭，手腕一抖，陷入的手掌綻裂，鮮血迸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