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尚是走着離開靠山屯的，原本他以爲會這麽一直走到城裏，卻沒想到半路遇到了一輛早起趕回省城的貨車。

司機挺仗義直接讓何尚上了車，甚至還給了何尚一根帶過濾嘴的香煙。

這是何尚第一次抽帶過濾嘴的香煙，以前抽老旱煙的時候都是一嘴的煙沫子，有了這過濾嘴卻顯然舒服了許多。雖然這煙沒有老爹的鳳凰曬有勁兒，但味道也不錯。

一路上司機都沒怎麽說話，車裏循環播放着一首老歌，何尚在鄉村中學上學的時候從單卡錄音機裏聽過這首歌，歌名他記得叫《戀曲1990》，于是看着窗外穿梭的景色默默的跟着打着節拍。

“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怎麽也難忘記你容顔的轉變~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麽溜走，轉頭回去看看時已匆匆數年……”

輕輕搖下車窗，迎着晨風何尚閉上了眼睛，腦海中不斷浮現出自己記憶中的一幕幕景象。他過往的生活很簡單，也不簡單。他沒有城裏孩子那令人羨慕的童年，甚至沒有父母長輩溫暖的呵護。但他所經曆的一切也都讓普通人無法想象，甚至匪夷所思。

他就好像一隻大山裏剛剛學會展翅便被丢下山崖的海東青，毫無準備的一頭紮進了滾滾紅塵。是振翅高飛直沖雲霄，還是摔得鼻青臉腫骨斷筋折，一切都隻能靠他自己那雙稚嫩的翅膀。

再見靠山屯，貧窮落後但卻無比真實的家鄉。

再見老爹，老而彌堅骨子裏心高氣傲的老犢子！

就像小時候我跳過白頭寺那堵斑駁的紅牆之後你和我說的，“跳過這堵牆，就不能再回頭！”

不知不覺，何尚哼唱出聲：“蒼茫茫的天涯路是你漂泊~尋尋覓覓常相守是我的腳步……”

省城火車站外，何尚背着帆布包下了貨車，誠摯的向貨車司機道謝。

貨車司機笑着又扔給何尚大半包煙：“不用謝我，這是你自己種下的因果。”

聽到這句話何尚不由得擡頭仔細打量了一下司機，也直到這時他才終于注意到對方的相貌，驟一看粗犷的漢子卻生得細眉細眼隐約透着一股書卷氣。

“大哥的意思是？”何尚拿着半包煙再次詢問。

貨車司機挂上檔位空踩了一腳油門，道：“我姓胡。”

轟隆隆的發動機聲中，貨車絕塵而去。何尚看着手裏的半包煙勾了勾嘴角：“難怪車裏的歌這麽應景，原來是胡家人。”

……

買車票的時候和尚倒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從省城到西安的硬座票竟然也要兩百六十多，一問才知道全程2500公裏，差不多5000裏路。還好臨走的時候拿了三百塊當路費和夥食費，不然自己恐怕就得一路走着去古城了。

可即便如此買完車票之後何尚的兜裏也隻剩下幾張零錢，手裏最便宜的硬座車票竟幾乎把三百塊錢險些花光。

這時何尚也終于知道爲什麽村裏人很少出門了。以前也有村裏人尋思到城裏去賣點山貨賺錢，但往往都是算計了一番之後直接作罷。在家千般好，在外萬事難。且不說吃住，就僅僅是路費這一項就已經讓靠山屯的村民們望而卻步。要是進了城山貨卻沒賣出去，那村民們還不得把腸子都哭折了？

坐在火車站胡思亂想了大半天，何尚終于登上了開往西安的列車。也直到坐在了座位上，他才終于感覺到一絲的困倦。差不多兩天一宿沒有睡覺，其中大部分時間還是在山裏趕路，他實在是累了。

不過就算這樣，何尚也瞪着眼睛生生撐到了山海關站。在東北人的心中，隻要過了山海關那就是“關裏”了！

“關裏”是老爹經常念叨的地方，他說關裏沒有關外這麽冷，到了更南邊甚至連冬天都沒有。關裏的好地方可多了，全國的首都就在關裏，那裏住的都是能一言定江山的大人物，還有繁華的江南，古老的關中……好地方多了去了！

何尚對那些“好地方”十分向往，但對這個分隔着關裏和關外的山海關更加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雄關才能把這麽大的國家分成兩面？

可讓何尚失望的是他趴在車窗上看了半天，卻根本沒看到什麽雄關，除了如同繁星一樣的燈火之外甚至沒看到半點關城的影子。不甘心的他又學着其餘乘客，等到車停下之後下車轉了一圈，但除了“山海關站”幾個大字之外，他幾乎分辨不出這裏和别的火車站有啥區别。

火車再次緩緩開動，何尚沒有回座位而是選擇站在車廂中間連接處抽煙，同時巴巴的看着窗外，興許一會能看見山海關也說不定。

“哥們兒，給根煙抽行嗎？”

就在何尚将目光全都投入車外的夜色的時候，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轉頭一看，身後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笑呵呵的看着自己。

何尚不是小氣的人，雖然自己的煙也不多但仍舊給了漢子一根。

漢子說了句“謝了”随後點煙默默的抽着，同時饒有興緻的打量着一直面向窗外的何尚。

一根煙抽完，漢子笑道：“哥們兒，我看你半天了，你到底在看啥呢？”

何尚也笑：“沒啥，我就想看看山海關長啥樣，天太黑了。”

“山海關？哈哈哈！”漢子搖頭大笑：“這和天黑沒關系，就是大白天你也看不着山海關，火車不走那條道！”

“哦……”何尚略有些失望的點了點頭，有點不甘心又看了窗外一眼這才轉過身。此時他才注意到這個漢子竟然比自己高出了将近一個頭！

漢子道：“看你歲數不大，第一次出門吧？上大學？”

閑來無事，何尚也不急着回座位，搖頭道：“不是上學，去西安找人。”

漢子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原來是投親戚，出來打工不容易啊！就你自己一個人？”

“嗯呢，我們村裏不興上外面打工，我也是聽老爹的話才去西安的。”

漢子笑道：“看來你這是被家裏逼着出來打工的啊！西安我熟的很，他們罵人說‘瓜慫’，高興就說‘撩咋咧’，你小子剛過去可能聽不懂，慢慢混熟了就好了！有事吱一聲，我認識不少在那邊的東北人，出門在外别叫人欺負了！”

何尚笑着點頭：“沒毛病！”

又閑扯了一會，漢子的眼珠忽然轉了轉笑道：“小兄弟等我一下啊，我去辦點事！”

說着漢子轉身走進了車廂。

此時已經是深夜，不少乘客都睡着了。漢子好似閑逛般在車廂裏轉悠了一圈，然後再次回到了何尚旁邊笑道：“哦對了，剛才忘問了，小兄弟你叫啥？”

何尚似乎沒聽見對方的問話，很誇張的打了一個哈欠，随意的碰了碰漢子的胳膊道：“我困了，大哥你也早點睡吧，夜裏陰氣重撞上不幹淨的東西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