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後何尚就給王老四打了電話。
王老四的回答很簡單:“工地你說了算,隻要做得對,即便賠錢也算我的。”
有了王老四這句話,何尚心裏算是有了底。如果沒發現這件事就算了,但現在既然已經發現了有人在自己的工地上做風水局害人,就一定得管到底!這不僅僅是陳雅秋的事情,而是關系到個人修行的功德。明知道是害人還要繼續去做,那就是助纣爲虐,損陰德的!
因爲陳雅秋依然堅持原本的設計方案不同意改動,所以下午何尚給工地放了半天假,帶着鄭景仁和趙七指回去收拾屋子。原本他是和老張以及另外兩個人合住一間屋,鄭景仁來的時候還可以在老張的床上湊合住一下。但現在老張快要出院了,再加上趙七指也非要跟着,住的地方明顯就不夠用了。
上個月發完工資何尚攢下了五百塊錢,原本是準備留着買手機的。但現在手裏有了王老四的舊手機,這些錢剛好夠再租一間房子,以及給趙七指買點被褥什麽的。至于這家夥原本在地下通道的那些鋪蓋,就算能找回來也不能用,味兒太大!
回到城中村大院,三人便開始忙活着收拾新租的屋子。屋裏兩張架子床,何尚睡一個,鄭景仁和趙七指睡上下鋪,地方倒是綽綽有餘。
而就在何尚正在原來屋子裏拾掇自己的東西之時,老張忽然回來了。
老張腿上的石膏還沒拆,拄着根臨時做的簡易拐杖,背着行李卷一瘸一拐的走進屋。
何尚見狀一愣:“張叔,你咋回來了?不是說明天才出院嗎?我還琢摸着明天去接你呢!”
老張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呼哧呼哧的喘了會兒粗氣,這才說道:“不住了!住一天二百來塊錢,都快趕上這一個月的房錢了!就算四爺掏錢,我也不能沒皮沒臉!說啥也不住了,愛咋咋地!”
雖然話是這麽說,但何尚卻明顯能看出老張肯定還有别的事。如果僅僅是因爲住院費和醫藥費的話,老張根本不至于發這麽大的脾氣。
想到這何尚放下手裏的活計,笑呵呵的坐在老張旁邊問道:“張叔,到底咋回事?是醫院大夫惹你生氣了?不行咱投訴他,或者換一家醫院也成啊!咱不能和自己的身體置氣不是?你不是說還指望着快點康複快點幹活賺錢呢嗎!”
“賺錢?賺錢幹啥!”老張氣呼呼的撅起了嘴巴,哆嗦着手掏出一根煙連續點了三次才點着。
狠狠的抽了一口煙,老張這才哼哼道:“你說我是不是賤!大半輩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結果卻養出了個白眼狼!我還賺個卵蛋的錢!都說讀書能有出息,出息了又有啥用?有啥用!……”
老張一邊叨咕着“有啥用!”一邊惡狠狠的抽着煙,就好像要把所有的惡氣都撒在煙卷上一樣。
何尚眨了眨眼睛,腦海中瞬間就浮現出張小璐的模樣。能讓老張說出這種話的,除了那個被虛榮蒙蔽了眼睛的女孩還能有誰?難道張小璐的事情被老張知道了?
何尚試探問道:“張叔……和閨女鬧别扭了?”
“别和我提她!”老張狠狠的掐滅煙頭緊接着又給自己點了一根,結果因爲吸的太猛,被煙氣嗆得一陣猛烈咳嗽。
何尚沒再問,伸出手慢慢拍着老張的後背,靜靜的看着這個中年漢子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兩眼通紅。
咳完之後老張從床底下摸出大半瓶二鍋頭揚起脖子猛灌了一氣,直到臉色變得和眼眶一樣紅,這才重重的歎了口氣:“唉!沒想到在閨女的眼裏,我這個老頭子就是個見不得光的累贅!當他爹讓她丢人了……”
在酒精的作用下老張不住嘴的唠叨,而何尚也大緻聽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今天上午張小璐去醫院看望老張。聽到同病房的病友紛紛誇贊自己的閨女,老張心裏頓時美滋滋的别提有多高興了。
可沒想到的是,張小璐在和主治醫生溝通之後不小心把手機忘在了醫生辦公室,而剛好在這個時候她的同學燕子給她打來了電話!
主治醫生接了電話,燕子知道張小璐在醫院。原本燕子就十分“仰慕”張小璐口中那個“傳奇老爸”,于是火急火燎的和其他幾個同學來到了醫院。
張小璐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她被同學們堵在了病房,病床上還坐着毫不知情笑容滿面的父親老張。
接下來的故事很俗套。爲了“面子”,張小璐說了謊。她告訴燕子和同學們,她和老張剛剛認識。而老張是一個可憐的受傷農民工,是她把老張送到的醫院。她說老張的精神有些問題,自己不得已之下才自稱是他的女兒,免得他不肯接受治療。
這些都是在老張面前發生的,老張當時如遭雷擊般險些昏厥過去。
但本應大發雷霆的老張在看到了女兒求助的眼神之後忽然心軟了,他咬着牙哆哆嗦嗦的點頭承認了女兒的謊言。在女兒接受同學們贊揚恭維的同時,老張的心在滴血!
當女兒和同學們離開之後,老張亦是在病友們異樣的目光中,拖着一條腿,一步步的默默走出醫院,回到這裏。
說完這些老張也喝下了最後一口酒,仰面躺在床上喉嚨幹澀的笑:“她同學還說我是祖上積了德才能遇見這種好事……可我清楚的很,我這特麽是上輩子做了孽!連我自己親手拉扯大的親閨女都嫌棄我!看不起我!這算個球的好事!我窮,我沒本事!但我不偷不搶靠手藝掙錢,怎麽就丢人了?怎麽就低人一等了!這世道他娘的到底是怎麽了?這老天爺到底是怎麽了!”
何尚默然不語。
老張突然聲嘶力竭的大吼唱道:“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凳子都是木頭!金疙瘩銀疙瘩還嫌不夠!天在上地在下你娃嫑牛!天在上地在下!你娃嫑牛……”
聲音漸漸低沉,老張慢慢的睡着了,何尚依稀看到他堆滿褶皺的眼角淌下一行清淚。老張是個老實人,老實人都很能忍,再苦再難即便是打掉了牙也會默不吭聲的吞到肚子裏。老實人不會去争搶,不會去鑽營,也不會輕易的哭。
同樣一首秦腔,何尚聽老張吼過兩次。第一次是志得意滿覺得此生無憾的驕傲,而這次卻是被傷透了心的悲涼。
何尚捏着拳頭站起身走出屋門,走向院外。他沒有擡頭看天上的太陽,因爲有些事他不想也不能視而不見。
身後傳來鄭景仁和趙七指的聲音……
“何尚,剛才是你屋有人吼秦腔?咋地了?”
“何爺這是要上哪去?屋裏還沒收拾完呢!”
何尚大步流星走出了院子,低沉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告訴老張,我去把他閨女帶來,讓她當面給他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