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鎮地處江南,四季分明氣候宜人。
入秋後連晴了一個多月,楊小雲家的房子就有個初步雛形了。
門前的大榕樹下,楊太平陪着一個穿着夾克衫的中年人。
“劉書記,不是政府下這麽大的力度,他們家的新房子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建起來呢,你這三天兩頭來一趟的,都快弄得他們兩口子沒臉見你了。”
“嗨,理是理法是法,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劉建峰大咧咧的擺了擺手,神情也滿不在乎。
另一邊。
張揚端着兩杯熱茶走了過來。
“師傅,劉書記,喝茶!”
十月初他就正式拜了師,到現在已經快兩個月了。
楊太平也沒把他當外人,隻要他在這裏,一些雜事基本都是吩咐他在做。
劉建峰接過茶杯。
“張揚同學,周末沒人管,就倒師傅這裏來蹭飯吃了啊?”
“哪裏是蹭飯,是師傅主動請我來的好吧!”
張揚回答得很随意,看上去和這個劉書記關系還不錯。
楊太平也在一旁補充道。
“張揚這一點還真沒說錯,我帶了這麽多徒弟,悟性就數他最好了,是個絕佳的練武苗子,不到兩個月就把我的套路學得差不多了,好多師兄練了幾年都比不上現在的他,他再打磨幾年,外面就沒幾人是他的對手了。”
“喲,還是個武林高手啊!”
劉建峰一臉的揶揄,神情裏滿是調侃。
在和平年代,練武最大的意義其實是強身健體,張揚也沒有因此自傲,反而笑着把話題岔開了。
“劉書記,齊勇叔他們怎麽沒臉見你了啊?”
劉建峰唏噓道。
“當年啊,楊齊勇兩口子連續違反計劃生育,對鎮裏工作帶來了非常大的負面影響,連續兩年的綜合考評,都是因爲他們家被取消了紅旗單位,後來更是在省裏考核的時候被一票否決了,上任黨高官和鎮長就是那次被免的職。”
他一聲長歎,道出了說不盡的無奈。
“我上任後沒辦法,就帶人到他們家來執法了,家裏的家具家電什麽的都被我們搬走扣押了,但後來他們還是生了個小的,硬是把這個男孩生下來了才罷休,家裏這麽多孩子,兩口子又沒有一技之長,日子肯定是過得非常差的……
前幾個月中學校長找到鎮上來,說是一個尖子生家裏的房子塌了,問鎮上有沒有辦法,我們一核實是他們兩口子,就知道情況基本屬實了,後來就聯系了縣裏的幫扶單位,把他們家定爲了扶貧幫扶對象,想了點辦法幫他們把房子修起來了。
當年楊齊勇爲了計劃生育的事和鎮上鬧得很僵,來搬他們家東西又是我帶的隊,所以他對我有很大的成見,前兩次上門核實情況還以爲我是在騙他們,直到施工隊伍進場才知道事情是真的,一直到現在都有些不好意思面對我。”
這裏面的過程頗爲曲折,前前後後也經曆了幾個年頭。
楊太平也在一旁唏噓道。
“張揚,這就是劉書記說的理是理法是法,明白了吧?”
見張揚沒有點頭,楊太平又補充道。
“齊勇兩口子違反了計劃生育政策,劉書記帶人上門執法是職責所在,他們家生活困難,政府了解情況後主動幫扶,幫着他們家把房子建起來也是職責所在,于劉書記個人而言,就是該執的法要執,該幫的理也要幫,做人做事就是要這樣恩怨分明,不能像他們兩口子那樣糊塗,知道嗎?”
“知道啦!”
張揚吐吐舌頭。
劉建峰也覺得老爺子拔高了點,謙虛道。
“也沒楊師傅你說的這麽好,我們當幹部的哪裏扯得上恩怨分明,我覺得像張揚這樣保持本色就不錯,想幫同學就幫,也不會想那麽多有的沒的,從自己本心出發,對得起自己良心就行!”
“這倒是,張揚成績一般,本性卻是沒得說,老頭子我這麽大了還能收一個這樣的徒弟,死了也無憾了!”
雖然隻相處了兩個多月,楊太平是對張揚滿意到了極點,比對自己的兒子孫子都要好。
楊小雲攙扶着楊齊勇走了過來。
楊齊勇摔斷的右腿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但還不能用力,隻能靠着拐杖行走。
他紅着臉走了過來,卻有些不敢面對劉建峰的眼神。
“劉……劉書記,我……我剛才和雲雲算了下,把這個房子修起來,家裏還能留幾百塊錢過年,這兩年我們家還欠了提留款,您數一下,應該正好是這個數!”
劉建峰并沒有伸手接錢,而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們父女倆。
“楊齊勇,你算清楚了嗎?”
“算……算清楚了,還……還讓雲雲幫我算了兩次,一共欠18……”
楊齊勇語氣有些結巴,神情也有些慌亂,埋着腦袋不敢擡起來看人。
旁邊的楊小雲急不過直接搶過了爸爸手裏的錢。
“劉書記,我反複核算了,我們家七口人,水田是一畝二分,旱地是三畝多,兩年欠下來的提留款就是18,您就不要再爲難我爸了!”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劉書記哪裏爲難你爸了?”
劉建峰沒有說話,楊太平卻開了口,還有些不滿楊小雲的态度。
被老爺子這樣訓斥,楊小雲立馬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楊太平又看向了劉建峰。
“劉書記,皇糧國稅天經地義,他們家雖然窮,卻不能連交稅的義務都不履行了,這也是你說的理是理法是法,你不接這個錢,他們心裏就更不安了!”
老爺子說的也有道理!
劉建峰歎了口氣,看到楊齊勇眼神裏的激動,搖搖頭還是接過了這幾張毛票子。
“行吧,就當是你主動爲國家作貢獻了,回頭可不要再那麽仇視政府了,知道嗎?”
“嗯!”
楊齊勇頓時就松了口氣。
楊太平又說道。
“劉書記,還有件事要和你明說。”
劉建峰轉頭:“什麽事?”
楊太平看了楊齊勇父女倆一眼,才笑道。
“他們兩口子嘴笨,臉皮也薄,有些事都不敢找你開口,就隻能我這個老頭子代勞了,還是計劃生育的事……
他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提留款交起來都費勁,計生罰款就更别談了,我的意思是反正生都生下來了,也過了這麽幾年,罰款的事鎮上就不要揪着不放了,讓他們把準生證辦了,也好幫孩子落個戶,将來讀書也有個着落,你看雲雲……
家裏條件這麽差,還能頂着壓力認真學習,每次考試都能考年級第一,就證明了他們家還是有讀書的根基的,下面幾個孩子雖然比不上她,在村小學也是前幾名,鎮上又何必爲了那點罰款,耽誤人家孩子的前程呢?”
原來是這事!
劉建峰等老爺子說完,頓時就開了口。
“楊師傅,你說的這件事我們早就考慮到了,對他們家進行幫扶就是看在了楊小雲學習成績好的份上,我們還召集鎮計生辦和派出所開了會,等楊齊勇腿好了就可以去把這些手續辦了,也不用什麽罰款了,我都已經交代好了,隻是這手續最好在年前辦完,萬一年後我調走,換了個新書記過來,就不一定會認我這個決定了,知道嗎?”
“知道知道!”
楊齊勇頓時喜上眉梢,又想起了另外一個問題。
“劉書記,你要調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