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進行到這裏，其實就算是結束了，三個插班生一個比一個吓人，也讓學生們大開眼界，所以，貴賓席上這時候已經開始有人站起來想要退場了，然而，對于霍華德副院長來說，這怎麽可以？

“等等！”霍華德的貴賓席是有配備話筒的，他這時候打開話筒湊到嘴邊，站起來大吼一聲：“還不能走！”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目光全落到他身上。

“等等，再等等，我快要聽出來了。”霍華德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正準備下台的白君文：“你能不能再彈一曲？”

白君文有點詫異：“再彈一曲？”

霍華德還是有急智的，這時候已經想到借口了：“你的改編天賦确實相當驚人，但是，改編和原創畢竟是兩回事，一個音樂家不能總是借用他人的靈感來作曲，你必須要學會自己找靈感，對不對？所以，一首與别人完全無關的、隻屬于你自己的原創曲目，難道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嗎？”

施耐德在那邊罵道：“霍華德，你腦子又進水了嗎？《月光》是原創還是改編你聽不出來？這首《月光》是他自己樂理的表述，是他自己的音樂！與前代的所有《月光》都沒有任何關系！”

霍華德從來就沒怕過他，哼了一聲，理都懶得理，仍然熱切的看着白君文：“再來一曲，證明你自己，好不好？”

白君文其實是想拒絕的，因爲他覺得這種時候還來質疑，其實已經有點裸針對打壓的意思了，可是這時候，他從對面老人眼裏看到了一抹隐藏的很深很深的帶着些懇求的意味——這個叫做霍華德老人并不是在打壓自己，而是單純的想要欣賞更多吧……

白君文重新坐了下去。

“下面，原創曲目，《anon》，”白君文停頓了一下，用中文又說了一遍：“《卡農》。”

在夢境世界，anon是一種音樂體裁，屬于複調音樂的一種，它的旋律并不複雜，但是有着很強的連貫性，有非常明确的音程差，從樂理上看，它非常符合某些數學規律，顯得精巧而完美，而單純從外行的角度來說，那就更簡單了，兩個字：好聽。

事實上，在夢境世界最牛逼的音樂家都用到過卡農的技巧部分，比如貝多芬的《命運》，又或者巴赫的《五首卡農變奏曲》。

白君文此時所演奏的這一曲，叫做《帕赫貝爾的卡農》，顧名思義，來自著名音樂家帕赫貝爾，這首曲子原本是用大提琴和小提琴完成的，但是因爲簡單明快，所以改成鋼琴演奏也并不困難，憑白君文此時的境界，輕而易舉。

這一曲彈完，所有人的眼睛幾乎都閉上了。

多達二十八遍的旋律重複并沒有讓人厭倦，反而讓人覺得十分悅耳動聽，全都沉浸在這種優美而舒服的節奏之中，久久不願醒來。

這時候其實已經不需要任何評價了，白君文的出色有目共睹，在接連被刺激過之後，大家早已學會了平靜接受，這首《卡農》确實美妙，除了名字有點怪……

唯一一個始終睜眼的人是霍華德，他一直在盯着白君文彈琴的動作，試圖從中發現一些端倪。

他确實發現了一些端倪，卻又覺得自己發現的那些東西還遠遠不是全部的真相，他皺着眉頭拼命思索着，想要找出白君文的演奏究竟跟其他人有何不同，爲什麽會給他如此奇怪的感覺，可到最後，他還是沒找到。

“大概是……他彈的都是原創曲目吧。”霍華德隐隐有所領悟：“這些曲子雖好，卻是别人從沒彈過的，根本無從比較啊……”

“白君文，”霍華德大喊起來：“你能不能……再彈一首？”

“霍華德你這個不要臉的家夥，你看我不順眼沒關系，當衆刁難我的弟子是不是太份了？”施耐德已經快要沖上來打人了。

霍華德自己也知道要求有點過分，但是他還是硬着頭皮大聲道：“不用彈原創曲目，你就……就彈一首最基礎的《哈切夫斯基練習曲》行嗎？”

施耐德止住了沖過去的腳步，用狐疑的眼神看了看老對頭。

白君文也不太明白霍華德到底想幹什麽，但是，對他來說，這件事情确實隻是舉手之勞而已。

他又一次坐回去，開始熟練的演奏起《哈切夫斯基練習曲》的第一曲來。

這是這個世界最基礎的曲目，是絕大多數學鋼琴的人都必須學會的啓蒙曲目，白君文畢業之後失業，有一陣子，就在瘋狂練習這八支練習曲，那時候他找不到自己的症結，總覺得是基本功的問題，隻能盲目練習，直到後來他遇到莫紮特，開始突飛猛進，開始苦練《巴赫》，就很少再彈這八支曲子了，如今老曲重彈，居然有了許多新的感受。

他赫然發現，自己手底下的這支練習曲，比起當初來，居然有了許多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新的變化。

霍華德的眼睛已經瞪圓了。他同樣聽出了白君文所感受到的那些變化，他激動得身體都有些顫抖，他意識到，這個少年是寶貝，他身上所體現出來的那種關于演奏的東西，似乎是他從未發現過的。

這是一種忽然推開了新世界大門的奇妙感受！

“白君文！”霍華德大吼起來：“别跟着施耐德那個老混蛋了，做我的弟子吧！”

本來因爲這一首毫無營養的練習曲而逐漸嘈雜的大禮堂，被他這句話直接弄得鴉雀無聲。

泰戈爾又往後縮了縮，心裏想着，果然預感成真，柯蒂斯學院這兩位超級大佬果然又要幹起來了。

那邊，施耐德已經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看了過來：“霍華德，fuk　ou！你td放什麽狗屁！”

霍華德激動得臉龐通紅，大聲道：“施耐德，你聽不出來嗎？白君文的演奏分明跟我們所有人都不一樣！你真的聽不出來嗎？你雖然演奏水平不高，這點眼光總該有吧？”

“放你媽的屁！”施耐德大吼：“首先老子演奏水平不比你差，其次他的演奏問題很多好吧！你分明就是找個借口搶我的好弟子，你難道看不到他的創作能力有多吓人？這需要多麽深厚的樂理知識！就你那半瓶水的樂理知識，你也夠資格做白君文的老師？你給他提鞋都不配！”

霍華德絲毫不懼，梗着脖子頂了回去：“你才放屁！你知道他爲什麽能有這麽強的創作能力嗎？那就是因爲他的演奏跟我們所有人都不一樣，他的演奏是獨特的，獨一無二的，這才是他創作的本質！你想從樂理上去探究音樂創作，本來就是不對的，你是在浪費他的天賦！”

施耐德更不會怕他，蹬蹬蹬幾步沖到他面前，湊近了拿眼睛瞪着他大聲吼：“樂理至高無上，樂理是一切曲譜的根源，你該不會連這種基本原則都要否認吧？你耳朵聾了嗎？那首《卡農》你沒聽見？那需要什麽演奏技巧？那需要的就是想象力、靈感、才華、還有足夠厚實的樂理！靠你那點毫無根基的演奏能力，你能幫他提高什麽？嗤！你該不會讓他放棄創作跟你去學純粹的彈琴技巧吧？你那才是完全的舍本逐末！”

事實上，這已經是兩個人的理念之争了。這兩個人從幾十年前來到柯蒂斯音樂學院，就從來沒有和平過，一個是純粹的理論派，崇尚樂理，一切皆有規則，一個則是純粹的感性派，講求靈感和本能，認爲理論扼殺創造力，他們争了幾十年，大大小小的吵架幾乎數不勝數，已經成了學院裏的一道風景。學院裏甚至因此有過一個很有趣的笑話：“兩位大佬最近好像缺乏運動呢。哦，沒事，他們明天會吵架的。”

當弟子之争變成理念之争，那就真的永無結束之日了。這一次兩位超級大佬格外激動，臉紅脖子粗的，腦袋抵着腦袋瘋狂咆哮，學生們呆呆的看着，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兩頭站立在食物鏈頂端的霸王龍正張開了各自的血盆大口瘋狂咆哮，原本是充滿了藝術氣息的柯蒂斯學院入學測試，似乎忽然變成了侏羅紀公園。

“好了好了，你們停下來。”克裏斯蒂安腦袋又疼了起來，他過去把兩人拉開，唉聲歎氣的道：“我求你們了……别吵了好不好……白君文同時做你們兩個人的弟子不就行了嗎，多大點事啊。”

兩位大佬心知肚明誰也吵不赢誰，又不好下台階，正好院長大人來做和事老，當下各自鳴金收兵，從鼻子裏噴出重重的哼聲，然後同時轉頭，分道揚镳，走出幾步後，幾乎同時回頭喊道：“便宜你個老東西了！”

白君文呆呆的站在台上，還真有點不知如何是好，還是院長大人比較細心，走過來對他說：“明天上午去找施耐德報道，下午去見霍華德……嗯，自己分配好時間吧，盡量别讓他倆見面就行了。”

“好的。”白君文禮貌的行禮，準備離開。

“那個……”克裏斯蒂安在後面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問他：“介不介意再學一點歌劇創作方面的東西，我可以教你的……你不用喊老師，我不介意。”

白君文腳下一個踉跄，差點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