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莫紮特彈的很好聽,甚至比他一直欣賞的白彈得都好聽,更誇張點說,哪怕是柯蒂斯音樂學院鋼琴演奏的最強者霍華德副院長,也絕不敢說自己一定比莫紮特厲害。
莫紮特的演奏裏展現出來的是一種靈性,這種靈性比白還要強烈。施耐德在長達幾個小時的欣賞中居然無法确切的評判莫紮特的演奏技巧究竟如何,因爲莫紮特彈的太随意了,他不像是其他演奏家那樣努力炫技來做到最标準的樂譜呈現,相反,他很多時候都在“偷懶”。
發現這裏很難搞,他就換個方法解決;發現這段旋律太快,他就很随意的放緩;發現這一段旋律需要自己很努力才能彈出來,那就幹脆換幾個音符讓自己可以舒舒服服的彈下來——他時時刻刻都在偷懶,完全沒有炫技的意思,他隻是微眯着眼睛帶着微笑用很舒緩的姿勢彈琴,他是真正的在享受音樂,而不在意有沒有把這種音樂之美展現給傾聽的人。
“然而他的技巧并不差,甚至……有可能極好,”施耐德默默的回味剛才的《安魂曲》“有幾個他糊弄不過去的地方,他就極其完美的完成了,那明明是需要很吃力才能彈下來的部分,可他做的非常自然,非常熟練,那種感覺……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歌手根本沒開嗓趴在地上就直接飙出了超高難度的海豚音。”
“老師……”威廉同學在這時候弱弱的說道“我覺得莫紮特先生的演奏很好啊……幾乎是我聽過最好的《巴赫》。”
施耐德眼神蓦然變得兇狠起來,嚴厲的盯着自己的學生,道“他彈錯了。”
“可是真的很好聽啊。”威廉的聲音很小很小的反駁了一句。
“再好聽也是錯的!”施耐德嚴厲的道“《巴赫》的意義在于練習各種彈奏技巧,他那種彈奏分明是很取巧的回避了彈奏的難度,如果你跟他學,你練習這一曲的意義在哪裏?”
威廉不敢多說,往後退了兩步,低下頭去。
莫紮特靜靜的看着,并沒有開口幫威廉說話。
他是真正的天才,從本質上說,施耐德對于音樂核心的理解是不如他的。畢竟,從曆史地位上看,莫紮特是流傳千古的音樂偉人,而施耐德或許百年之後就已經無人知曉,所以别看莫紮特年紀小,可他其實看得更透徹。
理念之争,真的是沒有高下之分的,這個道理莫紮特懂,白君文也懂,然而施耐德不懂。
“先生,如果沒有别的事情,我們就要告辭了。”莫紮特決定到此爲止了,他其實覺得施耐德這種絕對唯一性的教學理念都是錯的,但是他并不想對施耐德的教學方式指指點點“我們今天晚上七點的飛機,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施耐德的眼神從兇狠回歸無奈,神情變得有些惆怅,他想了想,問白君文“白,你覺得他這樣可以嗎?”
白君文微笑着看自己的老師,并不開口。
施耐德歎了口氣“其實我早就發現你跟我的理念是有差異的,我從《命運》和《貧窮》中都聽出了很多偏離樂理的篇章,但是你至少是有節制的,我覺得,如果是爲了音樂本身的流暢和有趣,有節制的偏離樂理規則是可以理解的,但你難道不覺得,莫紮特先生偏的太狠了嗎?”
“老師,您想多了,”白君文安慰道“其實您如果看到《安魂曲》的全譜您就會發現,莫紮特先生本質上依然是個看重樂理規則的人,他隻是在彈奏上比較随性而已。”
施耐德略微有些安慰,卻依然覺得這遠遠不夠,他想了想,試探道“要不……多留兩天,我們幾個好好研讨一下《安魂曲》如何?機票改簽的事情我讓人去幫你們辦。”
“老師,我們真的有急事,”白君文婉拒道“事實上,我在國内做了一款節目,回去之後馬上就要啓動了,我沒有時間留在這裏了。”
“節目?什麽節目?”施耐德有些驚訝。
“您應該不感興趣,是一款綜藝節目,”白君文笑道“我覺得現在的流行音樂有些被過分打壓了,這與我兩年前的一輪創作有一些關系,所以這件事情應該由我來解決……我要做一款雅俗共賞的音樂選秀類綜藝節目,讓流行音樂與高雅音樂都能有在節目中展現風采的機會。”
“綜藝?選秀?流行音樂?”施耐德眼中下意識的流露出一抹輕蔑來,他是典型的固執的古典音樂派,是那種對流行音樂從來沒有瞧得起過的老一輩音樂人,在他看來,流行音樂本來就是不入流的,而綜藝則是嘩衆取寵的東西,至于選秀......簡直俗不可耐!音樂就應該是紮紮實實沉下心來做的,你上台去唱唱跳跳讓人評判,這簡直是對音樂人的侮辱!
然而老頭兒并沒有直接開罵,因爲說這話的畢竟是他最喜歡的弟子白君文,相反,他忍不住想起了這幾天白君文不斷來訪的事實,他皺了皺眉,似乎有了點明悟。
“那你先回國也行,”施耐德道“讓莫紮特先生留下來吧,柯蒂斯音樂學院的環境很不錯......如果莫紮特先生不願意做學生,我可以說服院長,讓他留下來從助教做起,我相信這對于一個音樂新人而言,應該算是相當不錯的一條路吧。”
“抱歉哦,老師,”白君文忍不住笑了,今天的事态發展雖然已經偏離了他定下的基本步驟,但是到這時候,他到底還是如願以償的說出了他早就想好的那句話“莫紮特先生要參加我的綜藝節目,他也不能留下來。”
施耐德有些錯愕,然後漸漸就越想越明白了,老頭兒并不傻,相反,活了六十多歲早已成了人精,當他從被音樂震撼的情緒中擺脫出去之後,他很快就想通了這裏面的彎彎繞。
“白,”老頭兒眼裏流露出笑意來“你不安好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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