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月六号的下午,三個人吃過午飯就來到了火車站,貝克蘭德大學在貝克蘭德市郊,但是有鐵路連通,隻要一個小時就能夠來到這裏。
遠遠就能夠看到貝克蘭德大學那高高尖尖的穹頂。
貝克蘭德大學本身位于一個大概擁有十萬居民的小鎮,小鎮中有一條河流穿過,上面架設這許多各具特色的橋梁。
這座大學并沒有什麽固定的圍牆,校園,甚至校牌也沒有,絕大多數的學院,研究所,圖書館和實驗室都修建在小河兩岸,以及鎮内的不同地點,這讓在裏面找一個特定的建築變成了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情。
在經過了孜孜不倦的尋找之後,路遠他們才通過“貝克蘭德大學曆史學院”以及“約翰·莫爾教授”這兩個關鍵信息,最終問出來了曆史學院教學樓的地點。
在樓下他們遇到了守門人的攔截,但是在說出來了莫爾教授的名字,并且拿出了摩斯坦醫生寫的引見信之後,三個人順利地進入了三樓。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三樓寫着莫爾教授名字的辦公室緊鎖着門。
并且敲門也沒有回應。
“現在我們應該怎麽做呢?”路遠回頭望去:“現在下去要鑰匙嗎?”
“我想不用。”柯遙小姐這樣說道。
一邊說着,柯遙小姐從自己頭上取下一根細細的别針,然後将别針捅進鎖孔。
路遠和蘇眉看到柯遙小姐突然這個操作,不由有點慌了神:“柯遙小姐,您在做什麽?”
“撬鎖啊。”柯遙小姐理所當然說道:“這不是偵探的必備技能嗎?”
這樣說着,隻聽得一聲清脆的鎖舌響動聲音,柯遙小姐輕輕推門,就看到這個上鎖的房門向着辦公室裏面打開,路遠和蘇眉向着走廊張望,萬幸沒有看到其他教授或者工作人員。
“真是萬幸。”蘇眉拍着胸口說道。
“有什麽好怕的,這種老式的鎖,我隻要不到半分鍾就能打開。”柯遙小姐笑着說道,一點都沒有闖入私人空間的負罪感。
這讓路遠不由想到,或許之前還沒有經曆過資助人死去的柯遙小姐,大概就是眼前這幅樣子。
但是随着她開始獨立承擔事務所的重任之後,她必須變得更加端莊得體,這樣才能夠讓人給予她足夠的信任感。
而現在,這次的偵探活動,似乎讓柯遙小姐重新煥發了光彩。
三個人蹑手蹑腳的推門而入,隻見陽光正從門對面的玻璃照射進來,在空氣中形成一條明亮的灰塵光路。
在這個辦公室裏,各種雜亂的手稿鋪滿了整個辦公桌,順便也在地上堆積了大量的紙張。
這些紙張中透着灰塵和螨蟲的味道,透過玻璃,可以看到那條蜿蜒的河流在視野中靜靜地流淌着。
折射着太陽的光輝。
路遠這邊蹑手蹑腳地關上了房門,而蘇眉則翻了翻地上的紙張:“啊,這些都是非常罕見的莎草紙摹本。”
“莎草紙?”路遠問道。
“嗯,莎草紙。”蘇眉回答說道:“莎草紙是古埃及人用來記錄文字的紙張,是用尼羅河流域所盛産的莎草爲原料制成。”
“這上面就記錄着他們的文字。”
路遠拿過一張,看到上面正記錄着一些蜷曲的象形文字,不由感覺一個頭兩個大:“聯系到莫爾教授是研究古埃及的曆史學家,他的辦公室有這樣的東西,我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這裏應該有翻譯?”柯遙小姐在桌上那堆積如山的手稿中翻着:“這些都是針對于莎草紙的翻譯,等等,看我發現了什麽。”
這樣說着,柯遙小姐從書桌上拿出來一個硬紙闆裝裱的一個類似于工作筆記的抄本。
封面上寫着約翰·莫爾的名字。
路遠和蘇眉趕緊湊了過去,他們最近已經發現了,凡是涉及到這種文字資料的時候,都包含着當事人的大量情報。
不過這一次,卻讓三個人有點失望。
這份工作筆記中,有大量的篇幅都在寫着一些冗長的學術報告,并且非常的枯燥與無聊,不僅相對于子爵夫人那生動流暢描繪她與貴族子弟調情的日記遜色很多,就連和辛西娅小姐的日記相比,都弗如遠甚。
當然,考慮到這并不是日記而是工作筆記,那麽這一切又顯得情有可原了。
“等等,這裏。”在三個人走馬觀花地翻閱中,路遠突然看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看,這裏是不是提到了雕塑。”路遠開口說道。
蘇眉趕緊将紙張翻了回去,正好看到那關于雕塑的記述。
“一月十九日,自從考古隊那裏接手這座雕像已經三天了,關于雕像一起發現的莎草紙上的内容終于快翻譯完了。”
“莎草紙上的記述是可信的,這座雕像毫無疑問是新王朝時期的王子,還是那位現在鮮有記載的黑色法老之子。”
“關于朝代更疊和禮儀規格的記錄,都和目前所掌握的資料吻合……”
“但是,爲什麽是銅質雕像呢?莎草紙上分明标注的是綴滿寶石的等身金像。”
“這難道是盜墓者盜走了金像然後再放置了仿制品嗎?”
“哪裏有這樣多管閑事的盜墓賊?”
路遠看到這裏,不由開口說道:“第一次發現雕像的時間,竟然是今年的一月?”
這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因爲此時已經是貝克蘭德的九月,秋意正濃,冬天正在姗姗來遲。
“繼續往下看吧。”柯遙開口說道。
蘇眉往下翻去。
“一月二十一日,還有一些令人在意的記載。”
“黃金塑起他的軀幹。”
“隕星鑄成他的心髒。”
“崇拜黑法老之子,他将實現你的祈願。”
“聽起來就像是一個萬能許願機一樣,這位王子是一名真實存在的人物麽?”
“還是說隻是一尊供人跪拜的偶神?”
“有點意思,我将繼續深入研究這尊雕像。”
這些字迹嚴謹而工整,帶着很強的學術意味,路遠對于這個萬能許願機的描述非常在意。
以及,事實上,最終所發生的事實,正是辛西娅向着這個雕塑祈禱,最終雕塑完成了她的願望。
隻是以極度扭曲的形式。
不過,蘇眉迫不及待地翻向了下一頁。
意料之外的是,下一頁非常的簡短。
“一月三十日,這真的是意外的發現啊!我理解了,是星光……”
在這樣簡短的字句之後,是大片大片的烏黑墨迹,這些墨迹掩蓋了後面的文字,甚至說是刻意不想讓後來人來辨别這些字眼。
再往後翻的時候,發現後面的幾頁都被直接撕掉了。
“這是怎麽回事?”路遠忍不住問道。
“不知道。”柯遙小姐搖頭說道。
“我們來檢查一下廢紙簍吧。”
這樣說着,三個人小心地謹慎地檢查了一下周圍的廢紙簍,但是最終卻一無所獲。
“看來這些記錄,已經被摩爾教授,或者說其他人給處理了。”蘇眉歎息說道:“我們先來看看下面的内容吧。”
在被撕去的篇幅之後,他們看到了一張嚴謹公正的鑒定草稿。
“二月十三日:鑒定草稿書。”
“綜上所述,在目前已發掘的古埃及新王朝時期的墓葬中,使用銅像是沒有先例的,這也違反了溫馨啊記錄中的王族墓葬禮儀規格。”
“除此之外,這座銅像在服飾細節和面部刻畫上也有數個不合常理的地方。”
“因此,我認爲這座雕像是近年的一座精美的仿制品,沒有任何曆史價值可言。”
“鑒于考古隊已經宣布放棄了對這尊雕像的所有權,我建議将其捐贈給貝克蘭德政府。”
“我沒記錯的話,他們目前正在公開征集街頭雕塑,以美化我們的城市。”
三個人看着上面的字迹,不由發出了歎息。
是的,證據鏈合上了。
這座雕像出自對于埃及法老陵墓的搶救性發掘,但是卻因爲種種疑點,被送到了擅長研究埃及文物的莫爾教授這裏,最初莫爾教授一直在疑惑這尊雕像的真實性與矛盾性。
因爲一方面這尊雕像的朝代更疊與禮儀規格記錄都與目前所掌握的相符。
但是唯一的矛盾點就是,所有的記錄都沒有提到這樣一個銅制雕塑。
而在某一天之後,這位教授毀去了自己之後的所有研究記錄,隻留下來一份鑒定書草稿,在草稿中,這位教授對銅像做出了權威的鑒定——這是一個毫無價值的赝品,因此可以被送上街頭美化市容。
而這也是這尊雕像爲什麽會出現在貝克蘭德街頭的原因,也是爲什麽辛西娅小姐會和這尊雕像相遇的原因。
“後面又有記錄了。”這個時候,蘇眉突然開口說道。
路遠連忙将腦袋湊過去。
隻見下次記錄已經是很久之後了,并且字迹非常的潦草,顯示記錄着的精神混亂。
“八月三号,這是怎麽回事?我究竟是怎麽了?”
“我記得明明是春天的,怎麽一轉眼就到了夏天的末尾?”
“我在虛無中流浪了整個貝克蘭德的夏天?”
“我記得字迹是在對一座銅質王子雕像進行研究,爲什麽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了這麽久?”
“我究竟失去了哪些記憶?”
“仔細回想起來的時候,頭腦中湧現出來那麽多陌生而狂亂的畫面。”
“這些一定不是我的記憶,做出這些事情的不是我!”
“等等,我要追查這一切。”
記錄在這裏戛然而止。
路遠看的脊背有些發冷。
就像你突然有一天清醒,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之前的記憶,那種彷徨無措,可能會讓人從心底感到恐懼。
“他失去了這段時間的記憶,或者說,那段時間裏掌控莫爾教授的身體的人并不是他。”蘇眉看着記錄喃喃說道:“這樣就可以解釋,爲什麽接下來的研究記錄會被認爲損壞,爲什麽莫爾教授又會推翻自己之前矛盾無法理解的鑒定成果,堅決地給出了一個這是真品的記錄。”
“是的。”柯遙歎息着點點頭:“可惜莫爾教授不在這裏,否則的話,我們就可以從他那裏得到更多的知識和線索了。”
“讓我來看看後面還有沒有。”蘇眉說道,同時翻向下一頁:“咦,後面還有一小段記錄。”
這樣說着,蘇眉将那段記錄念了出來。
“追記:從通遼出打聽到,這大半年的時間裏,我正常的上課,寫作,做着研究。”
“但是這份所謂的正常,才是讓我毛骨悚然的地方。”
“我被一種可怕的黑暗力量所控制,但是我卻對此一無所知,這個世界都對此一無所知。”
“我可能已經被那來自于古老的埃及黑發法老的力量污染侵蝕。”
“貝克蘭德也将被陰謀的黑霧所籠罩……”
“我翻出來自己一月份的手稿,那是我最初接觸這尊雕塑時候所進行的記錄,我從那些記錄中尋找靈感,在這破碎的記憶片段中找到閃亮的寶貴的知識。”
“然後我将他們寫成信,把他們寄給我住在貝克蘭德最富有正義感的朋友。”
“他是我最值得信賴的朋友。”
“阿瑟·摩斯坦醫生,我希望他能夠幫助我,幫助這座城市,免除這座城市陷入混亂與恐懼之中。”
“至于我自己,我的精神已經搖搖欲墜。”
“我害怕我已經控制不了那侵蝕我意識的偉大意志。”
“我需要一段時間的休息,或者說,等待和他的了斷。”
“我要去遙遠的新大陸,越遠越好的地方。”
“現在就出發。”
“現在。”
蘇眉念着這段狂亂的文字,到最後自己的聲音也有點顫抖。
“這大概就是摩爾教授不在這裏的原因了。”路遠說道:“萬幸他在最後清醒了一段時間,然後将這一切告訴了摩斯坦醫生。”
“否則我們才是真的一直都會被蒙在鼓裏。”
“我想我們也找不到這位教授了,我希望他一切都好。”柯遙小姐靜靜說道。
她看着窗外的風景,此時遠方的太陽正在低沉落下。
“我感覺,貝克蘭德正在被前所未有的災難所籠罩。”
“不知道,我們是否能夠将其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