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呆呆地看着,這時,一把聲音從背後傳來:“想進去看看嗎?”他擡頭一看,發現是之前在空地那制作人偶的男子。
鬼徭從褲袋裏掏出一個東西,并遞給了他,說:“這個送你。”
男孩接過來,那是一個手掌般大小的布偶,隻是這個布偶做得很可愛,而且穿着戲服化着妝,是一個娃娃型的戲曲布偶。
男孩看了看鬼徭,他有點猶豫,但鬼徭卻笑着說:“沒事,這個就是送你的。”
“謝...謝謝。”男孩答謝。
老實說,母親曾經叮囑自己不要拿陌生人給的東西,但不知爲什麽,他就是覺得這個男人不是壞人,不僅如此,他還給人一種非常非常安心的感覺,很奇妙。
“那些人進去幹嘛?”男孩問。
“進去看戲。”
“看戲?”
“對,今晚這裏要上映一出戲,這些人都是專門來看的,走,咱們也進去看看。”
說着,鬼徭往老宅子走過去,男孩剛開始還是有點猶豫,不過這裏這麽多人應該也不怕吧,而且一聽到這裏要唱戲,他立刻就興奮了,于是他也沒想太多,快步就跟了進去。
大宅子内裏全都是人,院子和門廊的每張桌子都坐滿了,桌子上放了很多酒水,每個人都歡快地在聊天喝酒。
鬼徭帶着男孩來到中間一張空桌子坐下,似乎這個位置是早預留給他的,而且不近也不遠,正對着戲台,視野相當的好。
男孩坐到凳子上看着四周,今晚這裏真的是十分熱鬧,他以前從來沒見過這麽多人,别說這院子,平時就是這片舊區,就算是有什麽紅事,排場也沒有今天這麽大。
男孩看了看鬼徭,他想跟他說話,說這裏怎麽會有這麽多人,但後來想開口又沒開口,最後還是沒說出來,就靜靜地坐在那裏等開場。
大概幾分鍾過後,台上傳來了樂聲,頓時,全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男孩看向戲台,奇怪的是,他找不到演奏的樂聲是從哪裏傳來的,那樂聲就好像是這個戲台自發響起一樣,接着,他看到一個人走了上去,這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略帶“樸素”的戲服,臉上化着妝,戴着假胡子,這是一個老人形象的打扮。
“古董先生誰似我,非玉非銅,滿面包漿裹......”
男孩聽不太懂,鬼徭也看出來了,于是跟他解釋,這個角色叫做老贊禮,有點類似于說書一樣的角色,隻不過,他即是戲外人,也是戲裏人,老贊禮首先上場介紹了一下自己,他是一名古董先生,看到一本新的傳奇,名叫《桃花扇》。
“桃花扇?”
“對,這出戲的名字,就叫做《桃花扇》。”
戲的開頭正是借老贊禮的話進行開幕,之後,台上的演述正式開始,三名小生走上台,其中一名開始唱。
“莫愁湖上酒賣斜陽。”
“學金粉南朝模樣。”
“莺颠燕狂,關甚興亡。”
台上的角色一邊唱,鬼徭就在下面一邊幫男孩解說,《桃花扇》這出戲,所講述的是在明末時期,文學家侯方域和李香君的愛情故事。
男孩細心地聽着,雙眼看着台上也看得出神,幾段之後,台上又上來了一個新人物,男孩一眼就認出是那個老頭,老頭飾演的正是侯方域,隻見老頭把胡子剃了,一身打扮之下看着竟然年輕了好幾十歲,完全不像是一個老人的模樣。
“乍暖風煙滿江鄉,花裏行廚攜着玉缸。”老人的身段十分靈活,那唱腔一點也沒因爲他的年齡而有所瑕疵,非常的好聽和入耳。
男孩癡癡地看着,很快他又看到了另一個角色,那是一名女子,穿着一身紅色的衣服,她飾演的正是李香君。
“香夢回,才褪紅鴛被,重點檀唇胭脂膩,匆匆挽個抛家髻......”
女子唱得也很好聽,男孩覺得她有點眼熟,想起是前陣子他偷偷跑進來時,看到的那個在房間裏梳頭的女人,當時他還被吓了一大跳,隻是,此時此刻,男孩已經把那天的害怕忘掉了,取而代之的,他正被女子在台上的風采所吸引。
男孩看得如癡如醉,鬼徭有點感歎,這小孩還真是有意思。
“他們不會被人忘記的。”
“嗯?”
男孩突然說了一句,鬼徭看向他,隻見他對着自己笑了笑,說:“這不是還有很多人喜歡看嗎,隻要還有人喜歡,那這個就不會被人忘記吧。”
不會嗎?
鬼徭看着男孩興奮的模樣,所以,那天的話他是有聽進去的?鬼徭不禁會心一笑,這小孩的确是有意思。
戲依然繼續着,鬼徭繼續幫男孩進行解說,四周的人同樣看得如癡如醉,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不記得做了多久,隻記得在戲完結的那一刻,全場響起了熱烈的鼓掌聲。
......
......
男孩緩緩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正睡在自己的床上,他往窗外看了看,陽光正穿透窗戶灑在了床邊。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男孩有點懵,他回想起昨晚的情景,那戲台上的畫面他到現在還記得,但是他昨晚是怎麽回來的呢?還是說,昨晚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不會吧,是真的嗎?”“真的,是老李他兒子發現的。”
院子外傳來了對話聲,男孩爬起身來走到窗前,隻見院子内,母親正在跟鄰居阿姨聊着天。
“所以他是怎麽死的?”
“不知道,警察都來了,好像已經通知他女兒了。”
“原來那老頭還有個女兒呀?”
“我也是聽來的,好像一直住在外地。”
男孩聽着對話,似乎是那老頭死了,就是住在那個大宅子的老頭,至于怎麽死的,他不知道,明明昨天晚上還看到他在唱戲,怎麽今天就死了呢,難道說昨晚的一切真的隻是做夢?
男孩有點失落,要說傷心的話那倒沒有,就是感覺怪怪的不知道怎麽形容,也許是因爲他現在太小了,這直到多年以後,他站在戲台上再次回憶起來時,才理解那是一種遺憾的感覺。
男孩回過神來,這時,他注意到在他枕頭的旁邊,那裏靜靜地放着一個手掌般大小的戲曲娃娃,娃娃的臉正對着自己笑。
原來,那一切都不是夢。
一個星期以後,老頭的女兒從外地趕回來,隻是,民警在私底下告訴她一個外人所不知道的描述,就是那個老頭,他的父親在一個月以前就已經死去。
“一個多月?這...這是什麽意思啊?不是說是上星期......”
“這個我們也不知道怎麽解釋。”民警細聲說道。“屍檢結果就是您父親起碼死了一個月以上。”
發現者是住在這附近的一名大爺的兒子,那天,他去買早餐經過老宅的時候,發現大門趟開,老頭就坐在戲台上的一張太師椅,正對着大門,就仿佛在看着戲台下的觀衆一樣,隻是,院子裏的桌椅都布滿了灰塵,似乎已經很多年沒有用過。
老頭穿着一身幹淨的便服,臉上也卸了妝,他的嘴角是上揚的,去得很安詳,仿佛是剛剛完成了某件大事,沒有了任何遺憾,在把一切都整理好以後,他一個人來到戲台坐到太師椅上,然後安靜地離去,另外,在太師椅的旁邊還倒着幾個戲曲人偶,人偶做得非常精緻,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場精彩的表演。
以上,就是老頭被發現的過程。
隻是,在這個月以來,其實也有人看過、或是聽到過他在裏面唱戲,至于爲什麽屍檢結果是他已經死了一個月以上,這個最終成了永久的謎團。
......
鬼徭依然在路上,在經過一間戲院的時候,他看到裏面的劇目寫着正在上演一出京劇,他看着那張海報上的人物角色,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個男孩,想起了他說的那句話。
有些東西或許最終都會消失,但他們存在過的事實是不會被改變的,隻要還有人知道,那就不會被忘記,正如同有些人,哪怕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曾因爲某個強烈的執念而忘卻了自己的死亡,但是,隻要他的這份執念依然還有人喜歡,那就會被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