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惦非知道許望秋的水平,相信許望秋的文章會是一篇見解獨到、鞭辟入裏,令人信服的好文章;不過當他真正讀完這篇兩萬多字的長文後,依然震動不已。
整篇文章詳細論述了中國電影當前存在的問題,以及接下來會面臨的問題,并結合世界電影的發展趨勢提出了具體的解決方案,可以說是一篇前瞻性極強的好文章。
唯一的問題是許望秋的觀點跟整個主流電影圈是反的,主流電影界希望向歐洲學。
不過這沒什麽不好的,百家争鳴,百花齊放嘛,有争論才能進步。
有這樣的年輕人冒出來,是中國電影之大幸啊!
與此同時,劉林發現許望秋臉色陰沉得快滴出水來,看上去十分吓人,心想望秋看到什麽了,怎麽氣成這樣,不由問道:“望秋,你沒事吧?”
許望秋擡頭看着天花闆,長長地歎了口氣:“我沒事,隻是覺得自己太沒用了。有些事情明明知道,卻什麽也改變不了,真的是太沒用了。”
劉林正想問到底出什麽事了,旁邊的鍾惦非放下手中的稿紙,感歎道:“望秋,你這篇文章寫得好極了,中國電影現在太需要這樣的文章了。”
許望秋苦笑着搖頭道:“現在電影圈大多認爲該向歐洲學習,我這篇文章發出來,也不會起什麽作用的。”
鍾惦非笑道:“這可不像我認識的望秋啊,怎麽說起喪氣話來了?如果寫文章不行,那你就拍電影嘛,用電影來證明你的觀點。你的思維和理念都是超前的;劇本也寫得極好,我相信你拍出來的電影一定不凡。”
許望秋當然知道電影是自己理念的最好證明,巴贊理論能夠風行一時,就是因爲戈達爾等人用電影證明了他的理論。許望秋巴不得能馬上拍電影,但顯然不可能,哪怕答應過許望秋,隻要劇本通過秀影廠審查,就讓他來拍。畢竟現在許望秋才剛進北電,秀影廠不可能讓一個剛進大學的年輕人來主導一部影片。
許望秋非常無奈,歎了口氣道:“電影廠不可能讓我拍,而北電沒有錢,也沒有拍電影的指标,向銀行貸款都不可能。”
這個時代拍電影是計劃經濟,電影局每年會給不同的電影廠發放不同的生産指标;比如北影廠20個指标,秀影廠8個指标。這個時期拍一部電影的成本大概4,50萬,而電影拍完之後,隻要能通過審查,中影公司會以黑白片50萬,彩色片70萬的價格收購。隻要過審的國産影片,中影公司一定會買,不用擔心賣不出去。如果電影廠資金有問題,可以拿電影局的生産指标去銀行貸款。不過北電手裏沒有生産指标,想貸款都沒辦法。
鍾惦非看着許望秋似笑非笑地道:“如果你想拍,我倒有個主意。”
許望秋聞言一喜:“請鍾老指點!”
鍾惦非壓低聲音道:“你先把劇本寫好,然後在學校找個老師,以聯合執導的名義去找學校領導,讓他們找文化部借錢。等片子拍完,把錢還給文化部就是了。”
許望秋眼前一亮,猛然想起北電青年電影廠就是這麽成立的。青影廠第一部電影是《櫻》,上一世許望秋在北電的班主任是《櫻》的副導演,他講過《櫻》是怎麽誕生的。1979年導演系詹相持老師寫了劇本《櫻》,學校覺得劇本很好,決定拍成電影。但拍電影需要錢,根據計算如果按照普通電影拍,成本要50萬,北電拿不出這筆錢。即使是按教學實習片拍,也需要20萬,北電同樣拿不出。
在這種情況下,北電就去找文化部借錢,表示等中影收購後馬上就還。北電教學實習處的老師在文化部跑了很多趟,最終從财務司司長那裏借到了十五萬塊。
電影拍完後,北電不想用别人的廠标,就說咱們的電影爲什麽要讓别人出品。于是,由學院黨委出面,到電影局申請,成立了自己的電影制片廠,也就是青年電影制片廠。
許望秋覺得從文化部借錢是拍電影的唯一途徑了,感激地道:“謝謝鍾老指點!”
從新影廠出來,許望秋和劉林到附近的商店買面和調料。在賣面的櫃台,許望秋被一包新奇的玩意吸引了。透明的塑料袋裏裝着十二塊手掌大小的方塊,這些方塊都是幹面條,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條整齊排列的波浪線。大塑料袋上寫着商品的名字“油炸方便面”,旁邊的标簽上寫着“一袋一斤糧票”。
在這個時代見到方便面,許望秋倒沒有感到奇怪。當初他讀北電78級回憶錄的時候,看到過78級學生吃方便面的記錄。當時他非常驚訝,70年代末就有方便面了嗎?上網一查,發現70年代國内還真有方便面。
國内的方便面生産始于1964年,當時北平食品總廠用手工操作曾用鴨油生産油炸方便面。到了1970年,中國第一袋油炸方便面在魔都益民四廠誕生,它采用高壓蒸面油炸工藝,用自己研制的設備年生産出200萬袋方便面,标志着中國方便面生産正式起步。
劉林見許望秋盯着一個塑料包怔怔出神,順着目光看了看,好奇地道:“油炸方便面,這是什麽東西?”他跟許望秋開玩笑:“是方便的時候吃的面嗎?”
許望秋回過神來,笑着解釋道:“不是方便的時候吃的面,是這種面吃起來非常方便。它不需要煮,直接用開水泡幾分鍾就可以吃了。”
劉林從來沒有聽說過面可以不煮,直接用開水泡幾分鍾就能吃的,将信将疑地道:“望秋,我讀書少,你不要騙我啊!開水泡幾分鍾,那面能吃嗎?”
“一會兒回去,我泡給你看,讓你開開洋葷!”許望秋招手将售貨員叫過來,買了十斤面,又買了三包方便面。
許望秋和劉林提着面和調料,回到北電的時候,吳知柳他們正在寝室看書。寝室中央的桌子上放着四個菜,散發着淡淡的菜香。
夏剛看到許望秋他們進來,起身抱怨道:“你們兩個動作也太慢了。”
“慌什麽慌,我們可是買了好東西回來的。”劉林剛知道方便面,想在衆人面前炫耀,便趾高氣昂地道,“方便面聽說過嗎?我們買方便面回來了!”
許望秋看到劉林那趾高氣昂的模樣有點想笑,這話要放在40年後肯定會被當成神經病,方便面這種垃圾食品,你也好意思顯擺,不過放在1978年,這還真是新鮮玩意了!
吳知柳和張一謀他們都沒聽過方便面,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但夏剛卻是眼前一亮,直接走過來搶劉林手裏的包:“不會吧,你們真的買方便面了?”
劉林胳膊一甩,把口袋藏在背後:“夏剛,你知道方便面啊?”
夏剛切了一聲,炫耀似地道:“多新鮮啊,不就是方便面嘛,我又不是沒吃過。”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口水滴答地道:“方便面可是好東西啊,把面放進碗裏,倒上開水,放上佐料,用書蓋上,幾分鍾把書拿開就可以吃了,那味道芳香撲鼻,簡直是人間美味啊!”
許望秋心裏覺得好笑,方便面這玩意也能說成人間美味,真是夠了。他把包放在桌子上,把方便面從袋子取出來,對劉林他們道:“哥幾個把飯盒拿出來,準備泡方便面了!”
劉林、夏剛和吳知柳就像會影分身似的,唰的一下出現在櫃子前,又唰的一下出現在桌子前,打開飯盒放在了桌子上,滿眼激動地看着許望秋手裏的方便面;而張一謀和顧常衛因爲要會寝室拿飯盒,動作稍慢。
許望秋拆開方便面袋子,取出五塊面餅,分别放在劉林他們的飯盒裏,倒上熱水,蓋上飯盒的蓋子,然後走到櫃子前,把自己的飯盒取出來,放一塊面餅,倒上熱水。
吳知柳沒見過方便面,不解地道:“這開水真能把面燙熟嗎?”
劉林用一幅我吃過很多方便面,是老江湖的口氣道:“老吳,你這就不懂了吧,方便面就是這麽吃的。不用生火,用開水一泡就能吃,非常方便,所以才叫方便面!”
不過等了兩分鍾,劉林就把自己給暴露了:“望秋,現在能吃了嗎?”
許望秋笑道:“可以吃,方便面幹吃都可以。但現在面還沒有完全泡軟,再多泡兩分鍾!”
就這樣,劉林他們滿是期待地盯着桌子上的飯盒,本能地不斷流着口水;而許望秋則優哉遊哉地翻着書。兩分鍾後,許望秋把手裏的書往桌子上一放:“好了!”
随着許望秋一聲令下,劉林迫不及待地把飯盒蓋子揭了下來,一股香氣和熱氣直直地沖擊着劉林臉上的毛孔,那誘人的香氣讓他口水直流:“好香啊!”
現在的方便面不要說醬包,就連調料包都沒有,調料隻能自己兌。許望秋往自己的飯盒裏倒了一點醬油和香油,又從吳知柳他們買回來的菜中分别挑了點做臊子,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很多年沒吃的緣故,他覺得這方便面的味道很不錯。
劉林他們都有樣學樣的倒上醬油和香油,挑了點菜做臊子,呼哧哧地吃起來。很快,他們把方便面給吃了個精光,連湯都喝幹了,就差把飯盒舔一遍了。他們一個勁的舔着嘴巴,仿佛還在回味剛才的美味。
許望秋笑着問道:“感覺怎麽樣,還可以吧?”
劉林砸吧着嘴道:“好吃,就是太少了,根本沒吃飽。望秋,要不再泡一塊吧?”
許望秋笑道:“方便面還是留着晚上加餐吧,我們不是買挂面回來了嘛!現在爐子和煤油都有了,還是煮面比較好!”
吳知柳将夏剛的煤油爐從床下取出來,倒上煤油,将火點燃,把一隻鋁鍋放在上面,在鍋中倒入開水,将鍋蓋蓋好,将煤油爐子的火調至最大。水燒開後,吳知柳将面倒入鍋中。等水再燒開,揭開鍋蓋,香氣像又稠又濃的霧,迅速鋪滿整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