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大字報



這天中午放學,許望秋他們回寝室拿上飯盒,到食堂打飯。在食堂前,見一堆人圍着食堂前的公示欄指指點點,不住議論着什麽。

許望秋他們也過去看,發現公告欄上貼着一張紅色的大字報,質疑北電擴招的合理性,認爲這是長官意志,強壓下來,不公平。矛頭直指上頭的領導,也就是文化部。大字報是美術系老師寫的,因爲落款是“北平電影學院美術系部分革命教師”。

這個大字報在許望秋他們入學之後就開始張貼,據說不僅在北電貼,還在西單民主牆以及文化部的六個直屬院校,包括美院、工藝美院、音樂學院等學校張貼。

雖然運動已經結束,但是大字報的風潮還依然延續,任何人,有任何意見都可以貼大字報。貼就是爲了讓人看,食堂、浴室、廁所,凡是人多必去的地方,都是大字報的展示場。

許望秋他們都知道這個大字報主要是沖美術系學生何裙的。何裙是北京人,父親是畫家、雕塑家,有美術界的背景。何裙是擴招進來的,本來考試本來不合格,但後來有一封署名“何裙”的告狀信,申訴北平電影學院爲了照顧美術界某位官員之子,打分作弊。

這件事被捅出來後鬧得紛紛揚揚,不能平息。于是,文化部下令複審電影學院美術系全部考生的繪畫成績,包括落榜的何裙。經過别的院校美術教授複查判分,何裙專業課及格,于是,文化部建議錄取該生。美術系就擴招了六個學生,何裙就是其中之一。

盡管何裙表示,那封告狀信不是他寫的,但很多人還是把這筆賬算到了他的頭上,在他進入北電之後,美術系便用“大字報”來迎接他。不過今天貼出的大字報跟以往的大字報内容有些差别,這次不光點了美術系“何某某”,而且還點出了“攝影系張某某”,指責他進北電全靠長官意志。

許望秋知道“攝影系張某某”說的是張一謀,他扭頭一看,隻見張一謀愣愣地望着大字報出神,黑雲在臉上翻滾,整個人局促不安,手腳都不在該往哪裏放了。

這屆北平電影學院原本計劃招生116人,但實際錄取158人,多出來的都是擴招的,張一謀也是其中之一,而且張一謀不是考進來的,是通過文化部部長繞過考試直接進入學院的,連擴招都不算,是硬塞進來的。

張一謀因爲年齡已經28歲,超過了北電的招生年齡,連報名的機會都沒有。爲了上學,張一謀就将自己拍的照片做成影集,想法設法送到北平,希望能夠讓文化部的領導看到,給他一個上大學的機會。

當時,張一謀全家動員,覺得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張一謀母親,她是皮膚科大夫,有同學在北平的大醫院工作,經常給高級幹部看病,也許能遞到文化部部長黃震手中。另一條是張一謀老婆肖華的關系。肖華的姐夫王滌寰在北京,跟書畫圈裏的人比較熟,據說一個叫白雪石的畫家認識漫畫家華君武,可以通過這條線找到黃震。于是,張一謀就将影集加上一封信,一式兩份,同時寄到北平。

張一謀母親那條線石沉大海,但肖華那條線真把影集和信送到了華君武手裏,而華君武在看過張一謀的影集後覺得這真的是難得人才,就寫了一封信,對張藝謀的攝影作品評價是“感到實在好”,也說了張一謀的困難和意願,請黃震看看他的作品;連帶張一謀的作品和信一起送到黃震手裏。

黃震在看過張一謀的作品後,當天就在華君武的信上回複,說張一謀的作品“很有水平”,認爲這樣的年輕人應該加緊培養;并告知電影學院領導小組,立即通知張一謀入學深造,可以進修生或者其他适當名義解決這個特殊問題。

黃震想法很簡單,這個學生水平非常高,是難得的人才,年紀超一點怕什麽,趕緊收進學校,至于以什麽名目進學校,可以想辦法嘛!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北平電影學院領導小組給他寫了封回信,話說得很客氣,解釋了諸多現實存在的困難和該生未來發展的年齡障礙,總而言之一句話,北平電影學院不收張一謀。

北電的回複讓黃震很不高興,覺得被掃了面子,據說黃震氣得拍了桌子,并說了九個字:“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最終北電迫于壓力收下了張一謀。

張一謀能進入北電,是官員通過行政命令強送進來的,北電不少老師對他都很不爽。在張一謀進入北電後,用鋪天蓋地的大字報招待他,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許望秋覺得這種貼大字報的行爲是對人的公開羞辱,非常過分,而且他跟張一謀是朋友,怎麽能坐視不管。他上前直接将大字報撕下來,揉成一團,轉頭對劉林他們幾個道:“運動都過去了,爲什麽還貼大字報?對人進行攻擊,簡直太過分了!這種陋習應該取締!”

劉林他們知道這個大字報是在批張一謀,作爲哥們兒自然紛紛附和道:“對啊對啊,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還貼大字報。”、“應該堅決取締。”、“簡直是瞎胡鬧嘛!”

張一謀心裏正難受,見許望秋他們爲自己鳴不平,感動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就在這時,人群中走出一個人來,大聲質問道:“許望秋,你爲什麽撕要大字報?”

許望秋不認識來人,嬉皮笑臉地道:“我認爲貼大字報這種行爲是運動遺風,是對個人隐私和尊嚴的嚴重侵犯,我認爲這種東西應該堅決徹底地掃進曆史的垃圾堆!”

那人冷笑道道:“我看你是怕了吧?”

許望秋倒也不否認:“是的,我怕了。在美國波士頓的猶太人大屠殺紀念碑上有一段銘文,是這麽寫的:當**來抓共/産/黨人時,我保持沉默,因爲我不是共/産/黨人;當他們來抓猶太人時,我保持沉默,因爲我不是猶太人;當他們來抓工會成員時,我保持沉默,因爲我不是工會成員;當他們來抓天主教徒時,我保持沉默,因爲我是新教徒;當他們來抓我時,已無人替我說話了!今天你們能無端貼大字報批判别人,明天就能瞎寫大字報批判我!”

許望秋提高嗓門,對圍觀的學生道:“大字報誰都可以貼,内容可以随便寫!對任何人不滿,可以随意捏造一個罪名,貼他的大字報。今天可以貼我的大字報,明天可以貼你們的大字報,這難道不可怕,難道你們不害怕嗎?”

在場不少學生的微微點頭,覺得許望秋的話有道理。

那人大聲道:“我站得直行得正,爲什麽要怕?”

許望秋淡淡地道:“你真的不怕?好,那你叫什麽名字,哪個系?我明天就貼張大字報,說你偷看女生洗澡,強奸爲成年少女!有種你報上名來!”

那個聽到許望秋的話,隻覺一陣惡寒襲來:“我!”

旁邊的謝小晶壓低聲音對許望秋道:“他是美術系的範劍,他父親是著名畫家範駿!”

許望秋聽到範劍這個名字不由眉頭一皺,臉頓時沉了下來。作爲穿越者,許望秋知道在三十多年後,範劍在國外名氣頗大;而他的名氣主要來自于黑中國。比如中國出了個什麽事,他馬上就搗鼓一個所爲的作品,來蹭這個事件的熱度,黑中國一把。

實際上,就是一個藝術圈的範彬彬,隻不過範彬彬蹭的是紅毯,而他蹭的是中國的各種事件。在國外黑中國是一種政治正确,他的作品迎合了西方對中國的政治要求,在西方頗受追捧。當然,在純藝術圈,範劍就是笑話,沒有多少人看得起。

隻是那時候的範劍滿臉絡腮胡,跟眼前的範劍完全是兩個人。許望秋極爲鄙視範劍的爲人,用嘲諷似的口氣道:“你嘴上不怕,心頭卻怕了!趕緊滾吧!和你這麽的垃圾說話,我怕髒了自己的嘴!”

範劍見許望秋開口就罵自己垃圾,頓時怒了:“我草你大爺,你說什麽!”範劍的兩個跟班也跟着咋呼道:“窩草,說什麽呢!我他媽看你是活膩味了!”

劉林見對方有跟張然動手的意思,當即往前站了一步,雙手叉腰,大聲道:“是想動手還是怎麽着,要是想動手爺們奉陪,跟你們練練!你們三個誰上?”

劉林一米八四的大個子,長大五大三粗的,往前一站,就跟鐵塔似的,範劍哪裏跟他動手,就道:“君子動口不手!我們堂堂大學生,怎麽能跟山野痞夫似的,簡直有辱斯文!”

許望秋本來就極其厭惡範劍,既然怼上了,也不會給對方留面子,當即盯着範劍冷笑道:“就你這樣的垃圾也好意思提斯文,誰他媽不知道那封舉報信告的就是你,誰他麽不知道你是靠你爹的關系走後門進來的,裝什麽裝大頭菜!”

許望秋本來隻是随口一說,被沒想到點在了範劍的命門上。他就像一頭被捅了菊花的獅子,隻覺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大喊一聲“窩草你媽”,就舉拳向許望秋撲了過來。許望秋見範劍想動手打人,側身一讓,右腳踢在範劍的肚子上。範劍嗷的一聲,趴在了地上。

許望秋沖範劍“呸”了一口,對劉林他們幾個道:“我現在心情好,我們進城去吃飯,我請客!”他走了幾步,見張一謀還在發愣,回頭喊道:“老謀,你傻站着幹嘛呢!”

“來了!來了!”張一謀快步追上許望秋他們,感激地道,“哥幾個,真謝謝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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