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許望秋都在跟趙單談劇本、聊角色、讨論周漢庭的台詞。
許望秋講劇本的内涵和外延,講周漢庭這個人物的種種設定,人物出身、成長經曆,家庭條件等等。趙單是在藝術上特别有追求的藝術家;而且認識特科的人,對角色、對台詞都有自己的想法,每句台詞都會跟許望秋反複讨論。
許望秋不是那種不開通的導演,覺得劇本神聖不可侵犯,但他認爲演員有什麽想法應該在拍攝前進行溝通。如果我覺得你的建議有道理,那台詞是可以改的。他特别反感演員在現場亂改台詞,亂即興發揮,覺得這是對導演和編劇的不尊重。
方法派斯中特拉斯伯格那派有自由意志的說法,演員可以從自己的感受出發,可以挑戰劇本。不過國内并沒有多少演員真正接受過方法派訓練,不知道自由意志必須建立在對角色的透徹理解之上,導緻很多演員覺得能改劇本就是牛逼,覺得即興表演是自己功力高深的體現,這甚至成爲某些演員給自己加戲的理由,我是方法派,我這是即興表演!
年輕演員瞎改戲,很多所謂老戲骨問題更嚴重,覺得自己是大腕,仗着自己資曆老在現場瞎幾吧發揮。許望秋就不吃這一套,也不慣這個毛病。他曾經在片場遇到過所謂的老戲骨亂改台詞,開始好言相勸,但來了兩三次,就忍無可忍了,指着所謂老戲骨罵道,我每句台詞都有考慮,誰他麽讓你瞎幾吧改的!
趙單就不是這樣的演員,特别謙遜,特别平易近人,沒有大明星的架子。在與許望秋交流的過程中,趙單會把自己的想法都說出來;不過一旦許望秋堅持,他就會表示這隻是自己的想法,一切以導演和編劇爲準。和這樣的演員合作,對導演來說是特别舒心的一件事。
晚飯過後,黃棕英洗完碗從廚房出,見許望秋和趙單還在熱火朝天地讨論就笑了。
真是大戲瘋子與到小戲瘋子了,聊起來沒個完。
黃棕英笑着道:“阿單,不要拉着望秋聊不停,不是給你說了嘛,晚上有香江過來的内參片,聽說是在香江引起轟動的電影,說好我們帶望秋去看,你怎麽還不換衣服啊?”
趙單這才想起要帶許望秋去看内參片,便起身道:“望秋,你等我們一會兒,我們換件衣服。”
許望秋對香江電影發展史不是太了解,不知道78年轟動香江的電影是哪部,也許是徐克、許鞍華他們的香江新浪潮電影?也許是别的。他沒有細想,笑着道:“好的,趙叔。”
趙單和黃棕英是大明星,并沒有因爲時代變化而丢掉大明星範兒,比較注重形象。出門前,他們專門換了身衣服,就像很多年前他們出門去參加晚會那樣。
許望秋在趙單和黃宗英的帶領下,來到了魔影廠的标準放映廳。魔影廠标準放映廳有點像《陽光燦爛的日子》中馬小軍他們偷看内參片的放映廳,頭頂上是水晶燈,座位都是沙發。
許望秋跟着趙單他們往裏走的時候,不斷有人向趙單和黃棕英打招呼,看得出他們人緣非常好。還有人問趙單,這個小夥子是誰啊?趙單告訴他們,是蘇振聲的徒弟。對方聽到許望秋是蘇振聲的徒弟便紛紛問道,你師父怎麽樣?許望秋意識到師父在魔都電影圈人緣也極好。
許望秋他們落座後不久,放映廳燈光熄滅,電影開始放映。
當電影片名出現,許望秋微微一怔,竟然是程龍的《醉拳》。
許望秋知道《醉拳》是程龍的成名作,在《醉拳》之前的程龍,還僅僅是領月薪的簽約演員,每月不到1萬港币,《醉拳》之前他還在朝着月薪1萬奮鬥;而《醉拳》之後,程龍面對着不同電影公司開出的百萬港币片酬,還要想想如何拒絕。
《醉拳》不光在香江取得了成功,在韓國、東瀛、泰國、馬來西亞等國家也都大賣,程龍一躍成爲李小龍之後的又一位香港功夫巨星,各國片商都開始指名要程龍之後的作品發行權,号召力與日俱增。
對許望秋這種閱片量幾千部,看慣了各種寫實動作片的人來說,《醉拳》這種打鬥節奏緩慢,完全是套招的老式動作片,不太讓人提得起精神。不過對這個時代的觀衆,尤其是對完全沒有看過動作片的内地電影人來說卻是大開眼戒,覺得簡直比《追捕》還好看。
等到電影結束,放映廳燈光亮起,電影人們三五成群往下走,都興奮地議論着電影裏的情節。
就連趙單都手舞足蹈地表示:“我還年輕,我也要拍這樣的片子。”
許望秋無法想象趙單拍武打片會是什麽樣子,輕笑道:“趙叔,拍這種片子要練家子,你這身體恐怕不行。不過沒什麽好羨慕的,我們這片子牛多了。等《鋤奸》拍完,香江導演和演員肯定會說,這片子太精彩了,我也要拍這樣的電影!”
趙單聞言哈哈大笑:“你師父謙虛謹慎,沒想到教出你這麽狂的徒弟。不過我喜歡,年輕人就是要狂一點才好。要像老頭子一樣多沒勁啊!”
從魔影廠标準放映廳出來,許望秋與趙單夫婦揮手道别,轉身往招待所走。許望秋和張克他們今天分頭行動,許望秋找趙單談劇本,張克帶着曾練平和謝非他們勘景。回到招待所,推開房門的時候,許望秋發現張克正在房間裏跟徐商楚聊天。
許望秋跟謝非住一間房,看到張克和徐商楚在自己的房間裏坐着,知道應該是來找自己的,當即問道:“徐廠長,您怎麽來了?”
徐商楚好奇地打量着許望秋,本來以爲許望秋隻是《鋤奸》的編劇,導演是謝非,沒想到剛才跟張克和謝非一聊才知道,真正做導演的是許望秋;電影的分鏡頭劇本、故事闆,以及電影片段都是許望秋一手操辦的。
如果不是張克和謝非親口說出來,如果不是親耳聽到,徐桑楚絕對不會相信。他不是沒見過天才型導演,比如吳永剛,比如孫瑜,但真沒見過許望秋這樣的。
才十六歲啊,還是個半大孩子!
許望秋見徐商楚盯着自己不說話,吓了一跳,小心問道:“徐廠長,你們魔影廠藝管會不會把《鋤奸》給否了吧?”
徐商楚聽到這話笑了:“你覺得我們魔影廠眼光不行,看不出《鋤奸》的巧妙構思是吧?你太小看我們魔影廠了。藝管會已經通過了,接下來你們可以爲拍攝作準備了。”
許望秋聽到這話非常吃驚,一般電影廠對劇本審核會審核很久的,甚至會反複修改,沒想到昨天才把《鋤奸》的資料交給魔影廠,今天就正式立項了,忍不住道:“怎麽會這麽快?”
徐商楚得意地道:“隻要劇本好,我們肯定快馬加鞭,絕對不會拖延的。”
許望秋心中暗暗點頭,徐商楚确實是個非常有魄力的廠長,正是因爲有他在,才有了魔影廠在八十年代初的輝煌,拍出《芙蓉鎮》、《巴山夜雨》、《廬山戀》、《高山下的花環》等一批裏程碑式的影片。
現在《鋤奸》的資金解決了,接下來該考慮拍攝的事了。
許望秋希望在拍攝的過程中,能夠獲得魔影廠盡可能多的支持,便道:“徐廠長,你知道我們學校的情況,缺乏優秀的技術人員,而《鋤奸》需要專業的布景,還有需要專業的煙火特效,我們需要魔影廠技術上的全面支持。”
盡管在運動時期,魔影廠被摻了大量的“沙子”,很多人被打倒,但技術實力依然是國内領先,有許多八級技工,不但手藝好,經驗也特别豐富。隻要給他一副圖紙,馬上就能算出需要多少材工料,多少成本,很會精打細算,懂得如何爲制片人節約成本。文藝六級以上的高級人才有108位,号稱魔影廠“一百單八将”。
徐商楚輕笑道:“這部戲是我們投的,廠裏肯定會全力支持的。隻要你們有需要,不管是服裝道具,還是特技美術,我們都會提供盡快能多的支持。明天我給你們派一個非常有經驗的制片主任過來,具體工作由他跟你們聯系,有什麽需要你跟他說就是了。”
許望秋沖徐商楚連連道謝:“謝謝徐廠長,有你們的支持,我們一定能把這部電影拍好;我們一定會把《鋤奸》拍成一部前所未有的電影,絕對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徐商楚看着許望秋道:“望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我看了你們試拍的鏡頭,有個地方我有點奇怪,張漢庭他們劫囚車那場戲,報信的人是從右往左跑,而囚車也是從右往左開,這麽安排,是不是有什麽深意?”
許望秋笑着解釋道:“因爲這場戲是劫囚車,我希望觀衆處在不安和緊張的情緒中,讓演報信的人從右往着跑,讓汽車從右往左開,跟我們平常的習慣不同,在看的時候就會覺得别扭,會産生緊張感。這屬于視覺幹擾,是好萊塢電影中常用來營造氣氛的一種手法。”
謝非聽到這話詫異地看着許望秋,心想原來讓人從右往左跑,讓車充右往左,有這樣的深意啊,我還以爲是無意的呢,好吧,我又學到了一招!
徐商楚微微點頭,心想謝晉是對的,真的是有意安排的,這小家夥看上去還是個半大小子,沒想到這麽厲害,看着許望秋嚴肅地道:“我們魔影廠在管理上非常嚴格,是不準亂花錢的,而《鋤奸》的拍攝方式非常特别,又涉及到煙火、爆炸,必須把工作做紮實。你們劇本已經分解好,那接下來就趕緊把電影的預算做出來,把劇組的框架搭好。”
許望秋連連點頭:“徐廠長,你心吧,我們很快會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