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紛紛擾擾



熊井啓和《天平之甍》劇組到訪,如同春風吹過平靜的湖面,吹活了徐商楚和魔影廠曾經活泛過的心思。

在熊井啓他們離開後,徐商楚有事沒事就往《鋤奸》劇組跑。他和魔影廠領導層都認定許望秋是極爲難得的人才,這樣的人才應該想方設法留在魔影廠。除此之外,徐商楚找許望秋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談《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一盤沒有下完的棋》的劇本發表在一月份的《人民文學》上,魔影廠非常看好這個劇本,希望買下版權,但許望秋一直不松口。就連魔影廠答應,讓他擔任這部電影的導演,依然不肯松口。徐商楚不知道許望秋的心思,隻能一遍又一遍地勸,希望拿下這部戲的版權。

許望秋沒有因此熊井啓的評價而沾沾自喜,也沒有東瀛人要買《鋤奸》的版權忘乎所以,對工作依然一絲不苟。作爲一個在電影圈摸爬滾打多年的老人,許望秋清楚電影最終得看成片效果的。現在電影才拍完五分之一,如果後面部分拍的不好,那《鋤奸》就不可能是好電影。

謝晉導演曾經說過,拍電影就是掬一捧水,哪不準,就漏一滴。漏着漏着,就漏光了。對任何一個導演來說,都不可能不漏水,而真正能做的是盡力做好每個環節,盡量少漏水。

《鋤奸》的拍攝在繼續,每天槍聲、爆炸聲不斷,演員們一遍遍排練,一次次演出。直到進入五月中旬,兩場戰争戲才徹底結束。拍這部分戲的耗片比達到了1:6,浪費了不少膠片;這意味着,後面的拍攝必須精益求精,嚴格控制耗片比。

此時時間已經進入五月中旬,電影界或者說文藝界發生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大衆電影》在第五期封底,刊登了英國電影《水晶鞋和玫瑰花》中王子與灰姑娘的接吻劇照。這在幾十年後看來極爲普通的照片,在1979年的中國卻極其大膽,立刻在全國範圍内引起了熱議,成爲街談巷議的焦點。

這股關于接吻的讨論也吹到了《鋤奸》劇組,張沣毅他們在休息的時就拿着《大衆電影》,看着封底上的接吻照嘻嘻哈哈地說笑。

這天中午,許望秋在片場溜達,看到方姝看着《大衆電影》封底的接吻照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她的頰微紅,雙眼迷離,嘴角挂着淺淺笑意,一幅懷春少女的模樣。

許望秋心裏覺得好笑,咳嗽一聲,問道:“方姝同學,這是在看什麽呢?”

方姝臉唰的一下紅了,看上去像熟透了的番茄,将《大衆電影》胡亂往前翻:“那個看《大衆電影》啊,嗯嗯,鍾惦非鍾老這篇文章寫得真好。”

許望秋忍不住笑了,這個時代的姑娘真是單純到可愛啊!在四十年後,不要說看個接吻照了,就是在大街上接吻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在公交、地鐵上經常能看到高中生模樣的小姑娘,跟男朋友旁若無人的接吻。你要多看兩眼,人家還會鄙視你,少見多怪。

晚上回到營房,許望秋把《大衆電影》接吻照在《鋤奸》劇組引發的種種當成笑料,寫進了寄給蘇白的信中,在信的結尾他還不知道死活的寫道:“要是你在身邊,我會像《大衆電影》封底那樣,狠狠吻你。”他估摸着蘇白在回信中肯定會罵自己流氓,不過流氓就流氓吧,可惜蘇白不在身邊,不然他還真的想做一回流氓。

幾天隻後,蘇白回信了。她信裏除了講學校的趣事,以及《大衆電影》在校園内引發的轟動外,還寫着:“你要是馬上出現在我身邊,就讓你吻,隻是很可惜呢!”

許望秋盯着手裏的信紙看了許久,心想蘇白同學變壞了,竟然會調戲人了,真是欠收拾啊!如果是2019年,他鐵定坐上飛機,直奔北平城;但現在是1979年,坐飛機顯然是不可能的,打飛機還不多。許望秋隻能對着信紙恨恨地放話:“蘇白同學!你等着,等電影拍完,看我怎麽收拾你!”

雖然被蘇白調戲了一把,但許望秋心情卻格外舒暢,有種春暖花開的感覺。

對整個中國來說,1979年的五月可以說都是春暖花開的,出現了很多讓人欣喜的變化。

在這個月,港商劉耀柱率先引進了一批小汽車,在羊城創辦了改革開放之後國内第一家中外合資的出租車公司。在談判的過程中,劉耀柱提出,出租車要“招手即停”,中方代表覺得,這太不可思議了。劉耀柱解釋說,一個靓女,擺在家裏是不會有人知道的,所以要走出門去讓大家欣賞,這是參照香江的做法,也是與世界接軌。

在這個月,北海公園裏,露天迪斯科舞會熱火朝天,穿着中山裝的青年和老外扭在一起,圍觀者衆多,有些興奮,又有些犯怯。大城市裏時髦的青年男女熱衷于這種被人貶斥爲“扭屁股”的舞姿,以前隻在涉外舞廳裏關起門來跳,現在敢在光天化日下跳起來了。不過“迪斯科”這個名稱當時還沒叫響,人們都把這種形如篩糠的舞叫作搖擺舞。

在這個月,中國開始了國企改革的第一次重大試點。首都鋼鐵公司、天津自行車廠、魔都柴油機廠等八家大型國企率先擴大企業自主權的試驗;以“放權”爲主題的國有企業改革年正式拉開序幕。今後的幾十年裏,國企改革都是中國社會的最大問題,涉及到千千萬萬人的利益。

整個電影系統也都在喊改革,電影廠都希望國家能夠擴大電影廠的自主權。去年中國電影觀影人才高達240億,票房達到了11億,這個成績讓電影人歡欣鼓舞,覺得現在是中國電影最好的時候,是黃金時代,未來充滿希望。沒有人想到這層金是鍍上去的,很快就會被殘酷現實戳破,露出裏面的泥巴瓤子,然後整個行業會逐漸崩塌。

電影理論界也沒人思考這個問題,精英們正忙着搶話語權,哪有功夫關心中國電影在未來的死活。自從去年10月《電影藝術》特别号發表以來,中國電影理論界徹底分裂爲兩大陣營,兩幫人爲了應該不應該摒棄戲劇傳統;到底學好萊塢,還是學歐洲,掐得不亦樂乎。兩大陣營都不肯妥協,在報刊雜志上大打嘴仗,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吳知柳他們六個,加上從傷愈出院的趙禁,都加入到了這場論戰中。許望秋筆名禾火,他們便紛紛山寨許望秋的筆名,用“禾必”、“禾少”、“禾家”等名字發表文章,與專家學者們展開論戰。不過他們理論水平比較低,要跟這些專家學者打嘴仗不容易,爲此他們不得不整天泡在圖書館查閱資料。

許望秋始終關注着電影界的動向,也關注着經濟領域的變化,不過他沒有寫文章,也沒有參與論戰。他知道雙方吵成這樣,寫文章已經不起任何作用。隻能靠電影來證明誰的觀點正确了。

在拍戲的空閑,許望秋總是在努力回憶。盡管他已經有了一個比較完備的計劃,但他還是不斷從過去的記憶中尋找着未來的各種可能,尋找着改變一切的契機。對他來說,最大的依仗就是在關于未來的記憶,這件武器必須用到極緻。

許望秋清楚中國電影的問題非常複雜,可以說盤根錯節,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沒有足夠的實力根本不可能改變什麽。現在的他就像剛在花果山稱王的孫悟空,必須學會七十二般變化,必須拿到金箍棒,才有大鬧天宮的實力。

這個世界說到底是靠實力說話的,當導演如此,想要改變世界也是如此。

這天上午,張克從北平過來了。張克是導演系主任,不可能一直在《鋤奸》劇組待着,基本上是隔一個月到劇組到一次,看看劇組的情況,看看許望秋有沒有瞎胡鬧。

吃過中午飯,許望秋給老頭泡上茶,仔細彙報這段時間的拍攝情況。

兩人正聊着,制片主任孫旺泉快步跑進來,失聲叫道:“望秋,今天部裏的胡清明副部長到廠裏檢查工作,對廠裏幾部電影提出了批評。說到《鋤奸》的時候,胡部長說了兩條,一是反現實主義,情節虛假;第二是歪曲地下黨形象,他還說,建議不要拍了,立即下馬!”

胡清明不是别人,正是範劍的舅舅,現在範劍在牢裏啃窩頭,範劍一家自然恨死許望秋了。許望秋知道對方肯定會找茬,沒想到會這麽快,電影都沒拍完,對方就找上門來了:“《鋤奸》是根據特科鏟除叛徒白鑫改編的,有故事原型,哪裏違反現實主義了?在《鋤奸》裏地下黨無所畏懼,英勇不屈,哪裏歪曲形象地下黨形象了?”

張克聽到胡清明說《鋤奸》反現實主義,歪曲地下黨形象,也覺得對方是故意找茬,皺眉道:“望秋,稍安勿躁,先問清楚怎麽回事。”轉頭對孫旺泉道:“你們廠裏是怎麽說的,不會讓真的讓《鋤奸》下馬吧?”

劇組其他人都緊張的盯着孫旺泉,如果廠裏要求下馬,那《鋤奸》就徹底沒法拍了。

孫旺泉輕輕搖頭道:“那倒沒有,不過徐廠長讓望秋跟謝非導演參加明天晚上部局領導和全廠主創幹部的對話會。他們雖然不是我們魔影廠的人,但這個片子是我們魔影廠的,作爲導演應該參加晚上的會議。”

許望秋聽到這話,冷冷地道:“好,能對話就好。到時候我到要問問副部長大人,《鋤奸》哪裏反現實主義了,哪裏歪曲地下黨形象了?”

張克拍拍許望秋肩膀,安慰道:“望秋,不要太擔心了。這是我們北電的片子,北電不是沒人,不是那麽好欺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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