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卻沒有察覺到張楊的變化,還在盯着韓非看,不由得做了一個決定。
不走了!
對,李斯決定不走了,因爲韓非來了。
李斯之前讀過《尚書》,讀過《商君書》的殘卷,甚至看過申不害和慎到的一些文章。
商鞅重法,申不害用術,慎到憑勢,皆是法家的代表,但李斯總感覺少點兒什麽,如今見了韓非,通過其寥寥數語,李斯明白了。
李斯缺少的正是韓非對法、勢、術三者的融合!
韓非與李斯不同,他出身韓國公族,是韓王歇的兒子,教育資源豐富,從小便研讀黃老之說。
而李斯,之前隻是識字,讀過一些大衆文章,對于各派學說根本不了解。
李斯嚴格意義上的學習,就是在蘭陵學館的這四年,在這四年裏,他學了儒、道、法、兵、墨各家的學說,并最終選擇了法家。
盡管李斯勤學苦讀,但用四年所學與韓非二十年所學相比,還是有所不足。
而且,李斯從韓非剛才舉的幾個例子就能看出來,其才華跟自己相比,隻高不低!
李斯雖然有傲氣,但絕不嫉賢妒能,當他感覺韓非在法家學說的研究上,要比自己更加深刻的時候,他決定了,要留下來!
坐在上首的荀況,見講堂之内,再也無人出席與韓非理論,知道自己的這些弟子已經被比下去了。
稍稍有些失落之後,荀況又有些高興,因爲,眼前這個将其他弟子比下去的韓非,馬上就要拜自己爲師,也要成爲自己的弟子了。
剛才的過程,荀況全都看在眼裏,對韓非的理論學說,還是比較肯定的,尤其是他自己就主張實事求是,法後王。
隻是唯一可惜的是,韓非口吃,在分辯上,似乎很是吃虧,不過今日幸虧有李斯在,幫他解了圍。
想到這裏,荀況又歎了口氣,原因無他,隻是他突然想起來,李斯馬上就要離開學館,離開蘭陵了。
四年的師生情誼,再加上李斯的才華,荀況對他非常的欣賞。
再有一點,荀況年紀大了,這一離别,恐怕便是永别了。
人一老,别管是鄉間的耕夫,還是名震天下的聖賢,總是希望自己親近的人,能待在自己的身邊。
若是李斯不走,能夠和韓非一起進一步研究法家學說,荀況敢肯定,兩人都會有很大的進步。
可惜,一個剛來,一個又要走,難道就這麽不湊巧?
荀況在心中感歎了好一陣,這讓站在下面的韓非有些不知所以,剛才雖然在李斯的幫助下,勝過了其他人的诘難,可是荀況沒有發話,韓非就心中沒底。
畢竟在剛才,韓非所舉的魯國逃兵的故事,确實是損了孔夫子,這要是荀況較真起來,拒絕自己,那不就白來一趟了嗎?
就在韓非忐忑不安的時候,荀況終于開口了:“韓非你是韓國公子,身份超然,我這蘭陵學館一向是有教無類,在學館裏,可沒有什麽王侯将相之分。”
韓非一聽,自然是明白了荀況的意思,趕緊作揖道:“弟子明------明白,以後非便吃------吃住皆在學館,與其他人等無------無異。”
其他人一聽,不由得撇了撇嘴,他們大部分倒是住在學館,但是吃在學館,可不是所有人都享有的權利。
韓洪有這個待遇,那是因爲他給學館交了大量财物;張楊也有這個待遇,那是他在學館多年,資曆最老,做事最多,是他應得的;李斯也有這個待遇,那是因爲他寫的一手好字,幫先生刻了不知多少許的竹簡,先生特許的。
而如今的韓非,一來便說要吃在學館,這在其他人看來,實在是不知好歹。
隻不過當事人韓非不知道這個潛規則,還以爲這裏所有人都在學館吃住。
坐在上首的荀況聽了韓非的回答,呵呵一笑,說道:“如此甚好,張楊,給韓非尋一住處吧。”
“唯!”
張楊到現在對韓非還是很有意見的,所以回答的也不是很熱情,隻是應付的答應下來。
不過,張楊剛說完,李斯卻站起身來,道:“先生,在我住處之左,仍有一間空房,不如安排給公子非來住吧,弟子想向公子非探讨一下法家之學。”
韓非聽了,趕緊拱手道謝:“多謝李------李君,以後還要仰------仰仗李君照拂。”
“公子客氣了。”李斯連忙回禮。
這個時候,還跪坐在席上的張楊也站了起來,問道:“李斯,你不走了?”
李斯回過頭來,朝着張楊點點頭,然後又走上前兩步,對荀況施了一禮,道:“先生,李斯今日一見公子非,方知自己才疏學淺,想要留下繼續學習,還請先生成全。”
荀況一開始也是一愣,剛才他自己還在心裏爲李斯要離開,而感到可惜,沒想到,這才過了這麽一會兒,李斯竟然回心轉意,選擇留了下來。
這可是好事啊!
荀況臉上露出笑容,點頭道:“學不可以已,李斯你能認識到這一點,很不錯,就與韓非一起在學館繼續學習吧。”
“多謝先生。”
荀況掃視了一圈自己的衆弟子,哈哈一笑,道:“都道孔夫子有門徒三千,其達者七十二人。我觀衆弟子,其衆雖不如,其才亦不遜。而李斯、韓非之才,足可當孔夫子七十二門徒!”
荀況此時的心情真是太好了,有早已名滿天下的韓非拜自己爲師,而愛徒李斯也選擇留了下來,這對一個老人來說,如何不喜?
這一刻,荀況蟄伏多年的豪氣一下子迸發出來,竟然與聖人孔子比了比高下。
衆弟子們有些不知所以然,平時和藹慈祥的先生,今日怎麽突然鋒芒畢露了?
隻是他們不知道,現在的荀況才是真正的荀況!
就連荀況自己也仿佛感覺道,當年的自己回來了,當年那個敢跟先賢孟子截然唱反調的荀況回來了!
此時的張楊心情好了一些,畢竟先生将他與孔夫子的門徒進行了類比,雖然不像李斯和韓非那樣,勝過七十二達者,但先生說話的時候,也看了自己一眼。
這說明了什麽?這說明在先生心中,即使自己不如那七十二達者,也差不了多少。
如果放在一起比較,自己怎麽也能排個七十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