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将幾案上的肉食和熱湯全都解決完了,都舒服的打了個飽嗝。
“李君果真與公子同學于蘭陵學館?”騰貌似不經意的問道,實際上還是在打探李斯的虛實。
不過,對于這個問題,李斯可是一點兒也不心虛,于是便實話實說。
“斯乃七年前,從上蔡前往蘭陵,求學于先生荀卿,四年期滿之後,自以爲學館所學足以傲視天下,直到見到公子非。”李斯回憶道。
騰點點頭,道:“李君所言不錯,公子确實在三年前,動身前往的蘭陵,還經過此地,我有幸接待過公子。”
“公子非風采照人,學識更是等閑所不及,斯欽佩非常,所以改變了決定,又在學館裏待了三年。”李斯道,“在這三年中,我與公子出同行,食同席,共參法術,實乃人生快事!”
“是呀,公子是多好的一個人啊,可惜大王卻不用。”騰歎息道。
“公子天生口吃,雖滿腹經綸,卻不善辯論,怎麽會是朝堂上那些詭辯之士的對手呢。”
“大王也真是的,自己的兄弟不信,卻信那些奸佞,實在是可氣!”騰不斷的抱怨道。
李斯伸手從包袱裏取出一卷書簡,遞給騰道:“公子雖然身在蘭陵,心裏裝的可是韓國及韓王,這是公子最近所做的察奸七術,爲的就是讓你們大王分辯身邊的忠奸。”
騰将書簡接過來,然後徐徐的展開,仔細的看了一會兒,道:“這确實是公子手迹,我在接待公子時,有幸見過,看來李君果然是公子的至交。”
李斯嘴角微微一揚,他知道這個縣尉對自己的話,肯定是不信的,好在當時替韓非制作書簡的時候,将韓非所書的原稿留下了,此時拿出來,那說服力自然是很高的。
而且,李斯沒想到這個騰竟然還看過韓非的字,那他就更加無疑了。
隻是令李斯有些不快的是,騰拿着那卷竹簡竟然沒有歸還,将其卷起來之後,放在了自己的身側。
“縣尉,這竹簡?”李斯無奈,隻得伸手一指,提醒騰将竹簡歸還自己。
騰順着李斯的手指看向竹簡,不由得哈哈一笑,說道:“這竹簡我會替公子呈獻于大王,絕不辜負公子一片苦心。”
騰說的大義凜然,李斯卻聽得一臉茫然,這是什麽意思?
這個騰還真的不把竹簡還給自己了,還說的如此理直氣壯,那察奸七術,當然是韓非要獻給韓王的,可并不是這一卷啊。
等到韓非從蘭陵回來,自然會親自獻上一份的,這一卷是自己留下收藏的啊。
盡管李斯已經将那竹簡上的内容記住了,可那可是韓非親手所寫,那是他和韓非兩人友誼的見證!
“這一份是公子贈予斯的,等公子從蘭陵回來,自然會親自獻上。”李斯說道。
李斯原本以爲自己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對方哪裏還會好意思拒絕,然而,騰的臉皮之後,還是出乎了李斯的意料。
隻見騰擺了擺手,道:“察奸之事,刻不容緩,大王早一日讀到這七術,便早一日明辨忠奸,我想這一定是公子所期盼的。”
“這------”李斯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這騰根本不按套路來啊。
騰見李斯無話,更是緊接着說道:“若是大王欣賞此七術,說不定便會立刻召回公子,加以重用,我想這也是李君期望的吧?”
“那是自然。”李斯尴尬的笑了笑。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李斯還有什麽辦法?
就在這時,李斯想起來了一句俗語:樹不要皮,必死無疑;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李斯心中長歎一聲:古人誠不我欺!
這個縣尉騰的臉皮當真是堪比樹皮,臉色是一點兒也沒變。
如今李斯算是寄人籬下了,況且剛剛不久前,騰還救了自己一命,又拿鹿肉款待了自己,貌似還真的欠他的人情。
罷了,罷了。
反正書簡上的内容,李斯已經記熟了,之所以心中不舍,隻是因爲那是韓非的手稿,這不過是表象的形式而已。
李斯作爲法家的推崇者,講究的實際效果,内容永遠要重于形式,既然這騰都如此厚顔無恥的要了,那就給他得了。
張楊曾經總是跟他說,君子成人之美,那李斯這次就做一次君子,反正給他之後,自己貌似也沒有什麽實際的損失。
見李斯沒有在反對,騰很是滿意,也很高興,便開口問道:“不知李君将往何處?若是順路,我可以護送一程。”
“斯本來打算,先到魏國山陽,稍作休憩,再從南陽至三川,沒想到半路遇到那些魏國遊俠,慌不擇路,跑來這裏,如此一來,便直接往三川郡方向走就是了。”李斯回答道。
騰略微沉吟,思索了片刻,道:“既然這樣的話,我可以送你一程。”
李斯眉毛一挑,心中大喜,若是能夠得騰護送的話,那安全性就高了很多了。
“我可以将你護送到大河渡口,然後你渡過河去,便是洛陽了,那裏原來是周邑,如今是秦國三川郡的治所。”騰說道。
李斯點點頭,騰所說的大河就是黃河,渡過黃河就算是到了秦國的境地,相對于遊俠遍地的三晉地區,秦國的治安相對較好一些。
當然,這些都是聽荀況說的,他當年可是到過秦國的。
騰得了竹簡,心情不錯,繼續說道:“洛陽雖然是三川郡的治所,不過秦國爲了威懾魏國,将駐軍設在了荥陽,所以洛陽那邊應該沒有什麽兵事。”
這點,李斯在陽武縣的時候就知道了,正是因爲此,他才選擇了北上山陽,繞道南陽的路線。
“那如此便有勞縣尉了。”李斯謝道。
騰擺了擺手,道:“無妨,順手而爲,你今天也累了,我安排兵卒給你收拾一間屋子,早些休息吧。”
随後,騰便叫來一名兵卒,仔細囑咐之後,将李斯去旁邊的一所木屋當中休息。
而騰見李斯離開之後,将身側的竹簡拿起來,再次打開,這一次,他那深邃的瞳孔之中,似乎散發出了一些不一樣的光彩。
片刻之後,騰微微一笑,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嘟哝道:“察奸之術,亦是藏奸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