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獨月照，

長空秋雁鳴。

三千青絲斬，

隻歎無緣人。

這首哀怨的情詩，是當初葉小川在左秋的後背上發現的，是用針紋刺的，應該是在左秋年幼的時候刺上去的。

傷疤與小時候的紋身，并不會因爲人的身體的成長而有什麽變化，所以左秋背上的字很小很小，幾十年來她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後背上有文字。

上次在玉簡藏洞，她給葉小川理發，結果卻将葉小川剃了個秃瓢，憤怒的葉小川要在她身上畫烏龜，這才無意中發現了這首詩。

當時正好玉玲珑就在旁邊，聽到了這首詩，推斷出左秋的身世極有可能與魔教的高層人物，蠻荒聖殿的右使長空有關系。

左秋不能永遠的躲在這裏，一個半月後的人間會盟，玉機子一定會拿左秋作法，到了那時，左秋就是天地難容了。

現在隻有長空，或許是左秋唯一的退路。

葉小川一個受到正道門派教育熏陶多年的弟子，此刻竟然勸說另外一個正道弟子投奔魔教，想想他都覺得心裏發虛。

但左秋的反應很奇怪，因爲她沒有任何的反應。

葉小川本以爲她會暴跳如雷，或者是威脅自己不要再提長空二字，但左秋什麽表情也沒有，什麽話也沒說，搞的葉小川有些不明所以。

他壯着膽子，小心的道：“秋，你怎麽了，不會又昏迷過去了吧？我可要給你做人工呼吸了！”

葉小川的人工呼吸沒做成，被左秋一個白眼制止了。

左秋道：“我是玄天宗的弟子，就算長空秋雁是我的生父，就算我在人間無立足之地，我也不會背叛玄天宗。”

葉小川道：“這怎麽能說是背叛呢，他們都去南疆殺你了。”

左秋道：“那又怎麽樣？我是玄天宗的弟子，法寶是玄天宗的，所修真法是玄天宗的，就算玄天宗想要殺我，我也别無怨言。比如你，如果你的父親是魔教的人，你會背棄養育你多年的蒼雲門投奔魔教嗎？”

葉小川搖頭，道：“咱們的情況不一樣，我從小在蒼雲門沒受什麽苦，大家都喜歡我，師父雖然将十分之九的關愛給了小師妹，但也給了我十分之一的關愛，我當然不會背棄蒼雲啊。你不同，你和我說過，從小到大你在玄天宗就不受待見，隻有上官玉勉強算得上是你的朋友，你這些年來爲玄天宗出生入死的，恩情早就還完了，萬一玄天宗真的要對你下手，你絕對不能坐以待斃啊。”

左秋道：“你也說了是萬一，萬一就是不能确定。”

葉小川道：“你心裏明白這不是萬一，否則你也不會躲在這裏。你既然對玄天宗如此情深義重，那就出去，在輪回峰轉幾圈，三天之後如果你還能活着，我就相信玄天宗沒殺你滅口的意思。”

左秋沉默。

别說三天，估計三個時辰不要，她就已經屍沉揚子江了。

葉小川見左秋不說話，道：“既然玄天宗上下對你已無恩情，你何必再愚忠呢，你和長空相認，起碼你這條命能保住。據我所知，你自己心裏也想與長空相認。别否認，我剛才在路上遇到玉玲珑了，她找我幫忙，是幫你的忙。她說你曾經讓她幫你聯系長空，想與長空見一面，現在長空就在輪回峰，未來幾天魔教的人就會離開蒼雲返回天域山，她知道你就被關在輪回峰，讓我帶你和長空見一面，我答應她了，今晚子時，後山望月台，現在就看你的意思。當然，我也不是勸你今晚就和長空相認，他畢竟是你的生父，不論他是什麽身份，你們之間這份血濃于水的淵源是永遠抹殺不掉的，你不能否認你體内流淌的是他的血。今晚你們先見個面，至于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不着急。”

左秋的神色這一下起了很劇烈的變化，不再像剛才那麽的從容淡定。

顯然，她也沒想到這麽快就與長空見面。

她心中一直以來其實都蠻糾結的，想與長空談談，又因爲怨恨不想見他。

現在好了，葉小川已經答應了玉玲珑，這事兒沒法繼續往後拖了。

葉小川道：“秋，你不要再猶豫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遲早要見的。何況長空的人品不錯，這些年來江湖上沒傳出長空幹過什麽陰邪惡毒的事兒，幾百年來，多半的時間都在聖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堪比大宅門裏的深閨怨婦，如果不是他和你母親嘿嘿哈嘿後生下了你，我一度懷疑他和皇甫是背背山，你聽聽他們的名字，長空秋雁、皇甫攬月……那首有名的詩怎麽說來着，長空萬裏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是誰想要去攬月？我看就是秋雁……”

左秋似乎心情好了許多，忽然噗嗤一笑，粉拳打在了葉小川的肩膀上。

道：“一首好好的建安風骨的名詩，被你從口裏一吟出來，怎麽變的這麽惡心？”

看到左秋笑了，葉小川的心也就放了下來。

這不是掩飾内心的假笑，而是此刻左秋真的很愉悅。

葉小川知道今晚約見長空的事兒左秋已經同意了。

他道：“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先回去了，晚上我來接你，打扮的漂亮些，金銀首飾瑪瑙翡翠都挂在身上，讓你老爹看看你這些年過的不賴。”

左秋笑罵：“滾！”

葉小川拎着食盒蹦蹦跳跳的走了，關石門時，這小子還對着左秋做了一個鬼臉兒。

左秋不笑了，開始哭。

也不知道爲什麽，她是笑着笑着就哭了。

葉小川的要求，左秋從不拒絕，就算她心裏還沒有做好與長空見面的準備，既然葉小川開口了，她就一定會去。

她知道葉小川爲她做的這一切是冒了多麽大的風險，在蒼雲門重地，深夜私會魔教的高層，一旦消息洩露，葉小川可就麻煩大了。

她的眼淚，也許是感激與感動吧。

她抹了一把眼淚，看了一眼桌子早已經冷掉的餃子，她嘴角似乎又慢慢的浮現出了笑意。

然後，她就在自己的乾坤袋裏翻箱倒櫃的找衣裳與首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