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子江北部，無名關西面三十裏處的一片荒原之上。

從天域山過來的魔教教徒，幾乎在這片荒原上安營紮寨。

這裏除了距離輪回峰遠一些之外，其他方面真是無可挑剔，兩條河流蜿蜒而過，彙入南面的揚子江，周圍有十幾座低矮的山丘，近三十萬的魔教教徒在将營地布置成了一處龐大的防禦要塞，核心區域在荒原上，但在四面八方十幾裏外，依舊有魔教弟子駐紮。

不能不小心啊，合作是合作，但魔教與正道的恩怨并沒有徹底化解，現在上百萬修真者齊聚蒼雲，天知道那群正道弟子會不會乘機對魔教下手呢。

天問姑娘站在一處緩坡的頂部，夜風徐徐，吹拂着她的長發，還有面上的黑紗。

那雙眼眸如天上最美麗最閃亮的星辰，美麗的近乎無暇。

她面向南面蒼雲山的方向，也不知道在看着什麽，眼睛漸漸有些迷離。

葉小川，葉小川……

這個如夢幻一般的名字，在她的腦海裏回蕩着，揮之不去。

以前葉小川總是不請自來的出現在她的夢境裏，天問經常幻想自己或許有一天能與這個奇男子走到一起。

現在她在想，既然葉小川已經與雲乞幽訂婚了，自己也該死心了吧，以後午夜夢回時，這小子應該不會再闖入自己的夢裏吧。

可是，她爲什麽會感覺到心痛呢？爲什麽會感覺到那麽的無助呢？

這種感覺她以前有過，是年少時被關在小黑屋的時候，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種紮心的感覺了。

淚水從她寶石般的眼眸中緩緩而出，滑過她面紗後那張絕美的臉頰。

她在流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流淚。

情到深處難自禁，柔腸百轉難回頭。

世間萬物皆可斬斷，唯獨這個“情”字，卻是斬不斷，理還亂。

一隻手探了過來，握住了天問的手。

天問身子一抖，轉頭看去，卻見是墨九葵。

她放松下來，低低的道：“九姨。”

墨九葵牽着她的手，也在看着南面蒼雲山的方向，輕輕的道：“囡囡，當初昆侖神山大典之後，你就該返回聖殿，不該留在中土的，更不該來這蒼雲山的。”

天問道：“我沒事。”

墨九葵看了她一眼，道：“都哭成這樣了，還說自己沒事？”

天問一驚，伸手摸了一下臉頰，果然濕濕的，她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想葉小川太入神，連自己流淚都不曾發覺。

墨九葵歎了口氣，松開了手，解下了天問臉上的黑紗，拿出手絹輕輕的給天問擦拭了臉上的淚痕。

道：“囡囡，你知道爲什麽當初在須彌山，我會答應幫你保守葉小川的秘密嗎？”

當初無相神僧圓寂，魔教曾經派遣陳玄迦率領魔教高層來中土談合作的事兒，當時墨九葵也在。

那晚天問被流雲仙子叫出去說話，當時在暗中偷聽說話的人可不止童養媳上官玉一個，墨九葵暗中跟蹤天問，也知道了葉小川是葉天星與流雲仙子之子的秘密。

但是，最終墨九葵還是答應了天問，不将這個秘密外傳。

天問沒想到，墨九葵又說起了那件事。

她道：“天問不知。”

墨九葵道：“我之所以答應你，除了我很看好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我也年輕過，我也經曆過刻骨銘心的愛情，我知道愛一個人是怎樣的感覺。

有人說愛情都是自私的，每個神仙愛情旋渦裏的男女，都希望彼此隻擁有自己。所以我年輕的時候，隻想着怎麽擁有對方，以至于做出了許多自私自利，抱憾終身的事兒。

你的愛比我的愛偉大，你的愛不是占有，而是放手。你喜歡葉小川，但你爲了他着想，甯願将這份愛壓在心底，眼睜睜的看着他與别的女子雙宿雙飛。

或許你應該知道吧，我和你一樣，我們都是通過養蠱的方法，從小黑屋裏出來的，從那裏出來的人，都是殺死同伴吃人肉、喝人血活下來的，都是自私的，數千年來，隻有你是個例外。所以我才會選擇幫你隐瞞葉小川的秘密。

人活在世上，不僅僅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别人，你做到了這一點，可惜啊，聖教之中像你這樣的人太少太少了。”

說到這裏，墨九葵長長的歎息了一聲。

墨九葵年少時縱橫人間，确實做過許多惡事，但當她百歲之後，就從妖女開始向修女轉變。

她八歲的時候被關進小黑屋，吃過人肉，嚼過人骨，飲過人血，當她從小黑屋裏重見天日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今生必定是一個無惡不作的魔女。

百歲之後，她一朝頓悟，性格大變，暴戾之氣逐漸減少，成爲了一個隐士。

直到數年前的蠻荒大戰，她才重新出世。

她很佩服天問，自己花了百年時間才看透的東西，天問卻早就看透了。

如果她是天問，年少的時候愛上了葉小川，并且知道葉小川是魔教鬼玄宗之後，她不會替葉小川隐瞞，而是會将這個消息曝光。

隻有曝光，葉小川才會被正道不容，才有可能重新投入聖教的懷抱，自己才有機會和他永遠的在一起。

可是天問卻選擇了隐瞞。

是的，世人常說愛情是自私的。但世人還常說，有一種愛不是擁有，而是放手，隻要對方過的幸福，自己便滿足了。

年少的時候墨九葵選擇了前者，天問則是選擇了後者。

天問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後，天問忽然道：“九姨，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如果葉小川有一天身份之謎大白天下，你如果是我，你會怎麽辦？”

墨九葵道：“救他，不惜一切代價的救他。”

天問愣了片刻，道：“真的？”

墨九葵笑道：“這不是你想聽的結果嗎？”

天問默然。

是的，這是她想要的結果。

這些年來她無數次的想過這個問題，一旦葉小川身份曝光，自己該怎麽做呢？

每一次想這個問題，都是一個結論，救他。她不會眼睜睜的看着葉小川死去，她爲了葉小川甯願付出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