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感覺他就是不适合幹這個。”

“仨月了就出了半單，要我我也哭。”

“可不咋的，又沒個保底工資，飯都吃不上，不知道他在這耗什麽勁呢？”

“……”

寬大的辦公大廳，人們三三兩兩或近或遠的竊竊私語，議論的主角就是藏在角落裏眼淚嘩嘩的鍾義，鍾義此時捧着手機，一邊抹着怎麽都止不住的眼淚，一邊翻着手機上的新聞，不斷确定着時間。

半個小時，鍾義才徹底确定了，自己不是神經病，也沒被車直接撞死，而是重生了，重生回到了四年前的2015年，今年自己不是那個27歲一無是處的快遞員，而是23歲剛剛畢業滿懷希望的房産銷售員。

三個月，隻有半單業績，還是死黨周拯硬掰給自己的半單，這不得不讓人感歎，人怎麽可以鹹魚到這種地步？

可是，鍾義自認爲自己足夠努力了，三個月來，勤勤懇懇的拓展客戶，嘔心瀝血鑽研專業知識，鍾義認爲自己起碼比百分之八十的人更努力，但是奈何運氣極差，而且也逐漸發現銷售行業的衆多黑幕，截客戶，返傭金，假證舉報等等，各種手段層出不窮，将他這隻剛剛走上社會的小綿羊，按在地上狠狠的蹂躏，若非經曆過，很多陰招一般人想都想不到。

但是現在！

他已經不是那條小綿羊了！

老子這條老鹹魚，又回來了！！

“哎哎哎看哎，要瘋這是，哭着哭着又笑了。”

“哎我艹，不會是精神病了吧，還真是，一會哭一會笑，怪特麽吓人的。”

“我感覺也是，咱們走吧，正好提前去，水源灣門口人都熬粥了，省的客戶讓人截了。”

“嗯，走。”

三個離鍾義不遠的同事說着話就穿衣服拿包走了出去，鍾義也聽了兩耳朵，從重生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四年前的記憶也潮水般的湧來，很多小事鍾義也都記得清楚，這也許就是附加福利吧，年輕人誰還沒中過點重生穿越的毒。

“水源灣？”

鍾義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抹幹淨眼淚，擡頭再打量辦公大廳，此時隻有幾個平時業績也不咋樣的人無所事事，手遊微博聊天打屁，這都是無業績人員的标準日常，除此之外，這大廳内可比平時顯得空曠多了。

鍾義記憶越來越清晰，水源灣，是這幾天傭金最高，成交率也最高的項目，位置好，開發商有實力，所以在公司的号召下，這樓盤目前是他們啓星房地産營銷策劃公司的主力項目，全公司上下四五百号人，都玩了命的往這樓盤帶客戶，那裏自然是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這時，大廳門口沖進來一個黑的跟鍋底似的玩意，鍾義定睛一看，正是自己過命的好兄弟，周拯，鍾義都懷疑這個拯字繼承了包青天一半名字的同時，是不是把膚色也繼承過來了一半，這小子肌肉結實，有健身的習慣，而且經常拉着鍾義健身，一身腱子肉，但是跑起來可是夠靈巧的，三竄兩繞穿過一排排簡易辦公桌，朝着鍾義撲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喊：

“快快快，打出來了一個，李哥說要看水源灣，他離着那近，趕緊的。”

一邊說着一邊把手裏的電話和本筆塞進包裏，抓起凳子上衣服扔給鍾義一件，自己也穿起外套，火急火燎的樣子看的鍾義一陣心酸。

當年的鍾義似乎是受了某種倒黴的詛咒，反正不管怎麽努力都不成，沒人願意搭理自己，隻有這個傻哥們，一直跟自己不離不棄，他一個外地人，對自己卻特别照顧，兩人真的是有一塊錢都得買倆五毛錢的冰棍，而且最重要的一點，鍾義記得重生前，也就是兩三年後，周拯家裏出了大事，那之後跟自己隻說了一句回老家了，便再無音訊，這一世他必須弄清楚。

啪！

鍾義伸手拉住了周拯，向下用力示意他坐下。

周拯疑惑的回頭看了一眼鍾義，見他眼睛通紅，臉上還有沒擦幹的眼淚，趕緊放下衣服坐下，關切的問：

“咋啦，終于窮哭啦？”

“滾蛋……你剛才去旁邊的談判室打電話啦？”

“你失憶啦？不你讓我去的嗎？”

鍾義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能以重生前的視角看待當下，會有違和感，轉移話題道“你打了幾個？”一邊說着，鍾義一邊拿過剛被塞進去的筆記本翻開，這上面記得都是客戶信息。

“十五六個吧。”

“還好。”鍾義看了看，的确是沒打太多，而且上面有幾個關鍵的名字還沒備注，鍾義這才放下心來，随後雙眼凝視着周拯問道：

“兄弟，你相信我嗎？”

周拯一皺眉，平時鍾義不說這話啊，雖然有點反常，但還是正色回道：

“必須的必！”

“水源灣這個客戶不要了，咱們立刻跟之前那四個投資客戶聯系，推麗景城的房子！”

鍾義話還沒說完，就提前伸手按住馬上要像彈簧一樣竄起來的周拯。

“不帶你這麽坑兄弟的吧，你是腦子燒壞了還是逗我玩呐？”

周拯歪着腦袋擰着眉毛似乎是要從側面看看鍾義腦子是不是漏水了。

他有如此反應鍾義早有預料，但是他知道的東西，卻不能跟周拯說！

水源灣，将在三天之後，經曆那場震動B市的水源灣“抽底”事件，直接引起B市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退房潮，售樓部都被人踏平了。

不過這些，鍾義知道，但周拯無法理解，鍾義隻能強壓着勸道：

“這次你聽我一句，水源灣，咱們絕對不碰。”

“那……那再不碰，還有别的項目可賣啊，幹嘛推那個鳥不拉屎的麗景城？”

周拯都沒有再多問其他的，看到鍾義認真的表情，便直接放棄了水源灣，可是他還是想不通爲何要推麗景城。

這同樣是鍾義不能和周拯說的秘密。

麗景城，位于B市西郊，可以說是B市最差片區，配套成熟的北區，蓬勃發展的東區，蓄勢待發的南區，樣樣都強過西郊，可以說是配套一塌糊塗，但是，還是那句話，天有不測風雲。

沒有人能想到，同樣是三天之後，一個神秘的開發商，秘密拍下了一片六百一十畝地的巨大商業用地，緊鄰麗景城，而又在兩天之後，一個體貿新城坐落B市西郊的紅頭文件，正式下發，這是和抽底同樣震驚B市房産界的重磅炸彈，一夜之間，麗景城，從均價3500一平，狂翻至每平米5000的均價，麗景城售樓部大門，數次被擠碎重換。

鍾義不知道爲什麽自己會正好重生在這兩個大事件即将發生的檔口，但是此時的他隻期望自己上輩子的黴運不要帶過來就好，畢竟他和周拯，有質量的投資客戶，就這麽四個。

“将來，可能有一天我會給你個解釋，但是你既然是我兄弟，現在就什麽都不要問了。”

“行！！”

周拯嘭的砸了一下桌子，似乎是表示同意，砸一下是代表程度……

要問周拯爲何和鍾義成爲至交，鍾義一直都不信周拯的說法，僅僅是因爲鍾義的名字，周拯認爲他忠義，所以可交，而周拯那份豪爽，也是鍾義最自愧不如的。

“走吧！”

鍾義狠狠拍了拍周拯肩膀，起身穿衣服，然後将筆記本也收進自己的包，拿起電話和周拯走出辦公大廳。

辦公大廳聲源混雜且隔牆有耳，不适合聯系客戶，打電話一般都是找專用的談判室，這地方既是打電話的地方，也是簽約，談判的地方，公司人雖然多，但是地方更大，上下三層，談判室足有上百間，公司每個區都有幾個部，每個部都有幾個組，每個組，都有專用的兩個談判室。

鍾義推開第一個談判室，有人簽單，鍾義便退了出來，來到第二個談判室，還沒推門，鍾義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屋内有人在說話，說話的内容讓鍾義不禁有些黯然。

“小衛，你知不知道你們二部已經陷入死循環了，業績每個月墊底，士氣低迷，哪還有以前二部月月奪冠的風采啊？當然，九部是從你這個部門分裂出去的，你有大功一件，但就是因爲這樣，咱們不能被别的區看扁了，說出你沒了九部那批人就不行了這種話。”

“嗯，我知道了張區，我會盡快調整的。”

聽這對話，鍾義已經知道兩人身份，一個是三區區長張鵬，一個是三區二部部長衛麗，不用想也知道，談話原因是這個月二部又墊底了，公司共有三區十一部，包括五十八個組每個月都分别有排行的，業績高低非常直觀。

“唉，現在咱們公司正在分裂成長階段，人多了，人員質量也是參差不齊，你以前那套帶人手段，行不通了，應該向九部看齊了，小團隊靠情誼，大團隊靠紀律呀，你還這麽縱容他們，對你對他們都沒有好處。”

這一次，衛麗沒有再回答，鍾義也不禁歎息，整個公司崇尚狼性文化，但衛麗一直是這裏的一股清流，他帶的團隊，出現的撞單仲裁案件是最少的，大都内部解決，内耗率全公司最低，究其根本，就是衛麗的一個觀念，在這個人吃人的社會，每個人壓力都很大，我隻能盡自己所能，帶給他們一絲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