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驚聞



我從未想過會再次回到魔域,而且,每一次都是在生命垂危之時。

再一次,若非魔族相救,我已然失去了性命。

無限感慨中,我發現自己竟然在石床上翻了個身。

“看來恢複得不錯,再有些日子,你便可以自己下床了。”

身後傳來魔帝冷冷的聲音。我趕緊屏住了呼吸,一動不動。不知爲何,隻要他一出現,便覺得周圍的空氣也跟着凝固了,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令人不敢有一絲放松。即便我在他的擎魔窟已住了不少時日,這一點仍舊沒有任何改變。

我此刻側身躺着,面向一堵殷紅色的石頭牆壁,卻着實不敢轉過頭去看他。

他卻若無其事踱步過來,竟在我的床邊坐了下來。

我隻感覺背後有一股凜冽的氣息瞬間籠罩住了我周圍的空氣,更加讓我無法動彈了。

他抓起我的手腕,一陣灼熱的靈氣波動,頓時未經許可地鑽入我的身體,但卻并未讓我感到難受。

始料未及間,他忽然将我的手臂翻過去,用什麽東西在我腕上一劃,立刻,一陣疼痛感襲來,我不得不轉過身子,本能地擡起另一隻手想要捂住吃痛的手腕。卻在這一瞬間,我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隻見魔帝一手繼續握着我的手腕,而那指縫間卻有淡紅色的液體絲絲浸出,而後,那血液在魔帝指縫間纏繞流動,泛着微微紅光,繼而竟然又再次回到我身體裏。

事實上,令我詫異的,并非是這奇怪的療傷方式,而是,他竟然不懼怕我的血液!

聖靈泉水,難道不是所有魔族都爲之忌憚的嗎?至今爲止,除了蒼黎,我還未見過任何一個魔族對它肆無忌憚,即便如青攆一般強大的魔,也不敢觸碰到我的血液。可是,我眼前的這個,号稱魔域至尊的魔,竟然對聖靈泉水毫無畏懼!難道僅僅是因爲他的力量過于強大,竟可以抵禦聖靈泉水的傷害嗎?

“若你一直不說話,别說是蒼黎,怕是本尊,也不禁将你當成她了。”

他似乎覺察到了我的失态,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腕,我再次吃疼,卻苦于根本無法将手抽出,我皺着眉頭,放下了另一隻手,握着拳,忍着那一陣刺痛。一擡眼,卻看見魔帝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中灼熱無比。但當我們目光接觸的刹那,他卻又立刻移開了目光,回到了之前那副冰冷的姿态。随即,他放下我的手,站了起來,背對着我,隻微微側了頭對我說:“你莫非沒有發現自己身子的變化嗎?”

我正仔細端詳着他之前給我療傷的那隻手,如今已不見任何傷口。心中卻思索着他說的話,聯想到了他就我的那天似乎也說過十分奇怪的話。

變化,我實在不知自己身上有什麽變化。

魔帝見我沒有回應,便冷冷哼了一聲。

“你已有了身孕,竟不自知,愚蠢之極。”

這當真是晴天霹靂,我的全身再次僵住。忍不住驚訝地開口道:“什麽?你說什麽?”

又是冷哼一聲,不容我再發問,便已不見他的身影,唯獨留下我那毫無頭路的質疑和詫異。

我的心緒久久無法平複,前前後後細數了近幾月以來的經曆,卻怎麽也無法将一切與“有身孕”聯系起來,我甚至将自有記憶以來所有的見聞都回顧了一遍,卻隻在腦海中拼湊出兩句完全矛盾的論述。

身爲妖類,本是沒有繁衍能力的。

我雖是妖,卻有母親。

一切仿佛從這件事本身超脫出來,又回到了這一段時間以來一直困惑着我的問題,那便是我的身世。但我又似乎覺得此時我該惦記的似乎并不應該是這個問題,而是……我竟然,有身孕了。

于是,我想起了他。我甚至連他此刻身在何處都不知道。

終于,我想,這一切會不會是弄錯了。

我勉力調息了一下,有些艱難地坐了起來,大口喘着氣。

我努力平息,然後掙紮着坐到了床邊,扶着床沿,慢慢試着站了起來。一個踉跄,但畢竟沒有讓自己倒下去。

于是,我尋找着一切能扒能扶的東西,好不容易将自己的身子移動到了石窟的洞口。

我擡眼四處望去,卻仍是身在洞窟之内,隻不過比我躺着的石窟大了許多。這石窟内毫無規則,卻在石壁上有許多個門一樣的洞口黑漆漆好像通往别處,卻始終未見有一個洞口有來自外界的光亮。

我猛一轉頭,卻見魔帝正在這石窟正殿的另一邊一把巨大的石椅上端坐着,冷冷望着我,那神情依舊讓我捉摸不透。

我扶着石壁,感覺腿上像是漸漸被卸了力氣。但我仍舊不甘放棄地靠着石壁的支撐向他那邊挪了幾步,直至認爲他應能聽清我的問話,方才略站住,調整着已經快要控制不住的喘息。

他并沒有任何異動,隻那樣看着我,像是等着我開口。卻在我好容易調整好了狀态,準備說話時,他卻先說了。

“你是想說本尊替你診錯了?”

“我是妖,怎可能……有身孕?”即便此刻連我自己都十分質疑自己的真正屬性,但我還是這般問了出來。

“你是妖?巧了,本尊的母親也是妖。”

我一時語塞,竟不知道該如何再問下去了。

“你這身子已兩月有餘,竟還混不自知。如今你中毒受傷,能留下這腹中胎兒,确是奇迹。”

兩月有餘……竟然真的能夠對上。

“可是……”

“可是?可是你竟與一個卑微的凡人落下此胎,神界若是知曉,怕是又有多事的要來幹涉一番了,好在你身在魔域,目前而言,他們的手腕還沒有這般長。”

“你的母親,也是妖?”

“我的母親,是妖族王女,妖王唯一的女兒。”

“妖王?”

魔帝冷哼一聲,似乎對我的反應十分嘲諷。确實,我聽着他這些稱呼,着實有些迷茫。我猜想,他所說的妖,與我所認知的,并非是統一種族。

“你想聽妖族的故事?你自己不是妖嗎?奈何要從一個魔族這裏聽妖族的故事?”

我實在沒有力氣與他分辨,在他眼裏,似乎一切都是渺小的,都可以随意嘲諷輕賤。

“本尊今日并不想講故事。你且休養着,以後多的是機會。”

說罷,他站了起來,眨眼間已瞬移到了我的跟前。未征求我意見,便一手攬住我的腰,半俯下身把我抱了起來,将我送回了先前躺着的石窟内石床上。

躺着果然要輕松許多,可我的腦中卻并不清淨。

我記得,蒼黎曾告訴我,妖類是沒有父母的,可如今這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魔帝卻說他的母親也是妖。

悲夙曾說我是由一個天神集合六界之氣造出來的,歸塵似乎也曾提到我身上有妖氣以外其他的靈力氣息。此刻,且不論我是否能接受自己有了身孕這個事實,單是我自己對自己的認知,也進入了一個循環往複的局,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那我這身孕從何而來,将如何發展,又當怎樣定論呢?試問,每一種生靈都有其獨特的孕育模式,而我又該屬于哪一種?我甚至懷疑,此刻盤踞在我腹中的,究竟會是什麽東西。

魔帝還未離開,我的思緒便已流轉到無邊際的地方去了,待回過神來,又見他那灼熱的目光緊緊盯着我,頓時渾身一顫。

“罷了,看你這樣糊塗,本尊便給你說上一兩句也沒什麽。”

我屏息凝神,隻等他接下來說什麽。

“你口中所說的妖,不過是那些有幸沾染了妖靈氣息變異的凡間生靈罷了,他們自身體質想要承受妖力,必定要付出代價,自然無法繁衍後代。但你身上的氣息,卻同本尊母親的十分相似,這才是真正的妖族該有的氣息。”

“真正的妖族……”我暗暗思忖着,這難道就是納蘭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帶郁郁之林中衆妖前去投奔的那個妖族嗎?

“不過本尊也十分困惑,妖族孕育時間極爲漫長,且要待吸納了足夠的天地靈氣後,才能誕下胎兒。本尊的母親自有身孕到誕下本尊,足足經曆了八十年之久,後又因本尊有魔族血統,還要另尋一個魔靈方才讓本尊順利出世。可如今看你這般,隻三月便結下朱胎,倒是與凡人的孕育方式相似,莫不是因爲這胎的父親是個凡人的緣故?

“也罷。本尊答應了蒼黎,要護你周全。這幾月,本尊便送你去一處較爲安全的地方,其他的事,待分娩後再做計較。”

他的解釋似乎讓我有了一些頭緒,結合着悲夙的話,我又多了一些猜測。忽然之間,一個念頭更加清晰了:無論如何,我要找到母親,向她問個明白。但眼下,我卻似乎隻能聽從魔帝的意思,将腹中的胎兒産下。畢竟,這或許是我與雲仲唯一的一點聯系了……

“可我身上所中的毒,又該如何?”

“有蒼融之劍護着,你有何可畏懼?”

“若單是我自己,自然沒有什麽,可這欲毒,會傳給胎兒……”

魔帝略思索了一番,說道:“九尾狐族乃是妖族遺留在人間的部族,他們制作的毒藥,的确有些麻煩。”

“我本已經找到了解毒之法,隻可惜,在思之淵底一役之後,九尾狐族和神女遺族,連同用以解毒的碧玉簪都不見了,這幾番周折,竟然又回到原點。”我不禁自嘲一番,“之前,有人曾建議我再以換血之法解毒,可現在……”

“有孕之身,當然無法再承受換血。更何況,她的血,除了蒼黎,又哪能輕易就讓人一換再換?”

幾番言辭間,我總覺得魔帝與青木琢之間,似乎還有一些千絲萬縷的聯系。

“就算是你,也不可以嗎?”

話脫口而出,我的心卻提了起來。

魔帝沉默了一瞬,隻扔下兩個字:

“放肆。”

随後,他站起身來,毅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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