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江湖之大



把店鋪交出來!

沈家護衛的聲音傳遞而出極遠的距離,沛然中氣都讓他的話語出現了回音,在空中不絕。

而這一句話,像是揭開了某種悲涼大劇的幕布。

聽到這個聲音的刹那,李老已然站起,雖然年邁體弱,身形有些搖晃,但是眸子卻是散發着難以想象的堅定之色,雙手緊握拐棍,對準沈家人來的方向,死死地看着他們。

不一會兒,沈家八名護衛豪奴就已經來到了店鋪之前,看着李老這般姿态,這些家夥個個臉上都是露出了玩味且陰險的笑容,眼瞳之中,一片戲谑。

“李老頭,最後期限已到,你交還是不交。”

這最後通牒的話語,讓四周的百姓都是心頭一顫。

沈家積威多年,早已在百姓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傷痕烙印,類似這般的場景,他們見過不止一次,隻是每每再現眼前,他們還是會發自本能地感到憤怒和無奈。

但是他們又不敢反抗,因爲一旦惡了沈家,最終的結果隻會比現在更差,存活于世,隻要有一條命在,總好過煙消雲散。

所以周遭之人,哪怕是咬牙切齒,哪怕是心底早已咒罵沈家上下祖輩,卻都沒有敢向前邁出一步,做那一個出頭之鳥。

“我交你個狗臭屁!”

就在這個時候,李老舌綻春雷,怒目圓睜,暴喝而出的粗口讓在場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突如其來的暴起話語,讓幾名沈家護衛也是愣了愣神,随即他們的臉色陰沉了下來,眸子裏一片陰寒。

“你們這些恃強淩弱,爲非作歹的混球,就算今天老頭子我血濺當場,也絕不會屈服于你們這些畜生的脅迫!

人在做,天在看!你沈家仗勢欺人,無法無天,将來一定會遭到報應的,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狗腿子,也一定會不得好死,老頭子我就算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這一刻,李老已經是做好了必死的準備,說話再無半點顧忌,像是發洩出心底積壓已久的情緒。

那有些張狂的喝罵之聲,讓所有在場的百姓都是心頭熱血上湧,甚至有那麽一兩名意氣尚存的青年,面色通紅,大聲喊好。

隻是下一秒,那名領頭的中年護衛側目而望,那銳利的目光帶着冰冷的殺機,朝着衆人掃視。

特别是那幾名呼應的青年,被如此一看,頓時如墜冰窖,渾身發寒,先前激蕩而起的勇氣瞬間落入深淵,臉色蒼白,眼神驚慌。

這一眼之下,讓衆人再度想起沈家的兇威,再無人敢行這意氣之事,垂下腦袋,不敢直視。

看到衆人紛紛低頭,中年護衛這才冷哼一聲,收回目光,再度看向眼前的李老,冷冷言道。

“老匹夫,你不但不履行定好的交易,還三番四次的出言辱我沈家名聲,現在就算你願意交出店鋪,那也晚了!”

聽到他的話語,李老面無懼色,目光坦蕩,再度厲聲喝道。

“少扯這些亂七八糟的,店鋪我死也不交,今天老頭子已經做好的血濺當場的準備,你們有什麽手段,一并使出來吧!”

聞言,中年人臉上露出了一抹古怪且殘忍的笑容,帶着幾分詭異的語氣言道。

“是嗎,老頭子骨頭倒是挺硬的,就是不知道接下來,你還能挺多久,來人啊!給我把人帶上來!”

他話音一落,還不等衆人反應,自街邊的一處小屋子裏,兩個沈家護衛帶着滿臉戲谑的笑容,押着一個少年走了出來。

“小七!!!”

面對先前那般威脅,都不曾有過畏縮的李老,臉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那名被沈家護衛押着的少年,正是之前他安排離去的李七夜!

但見李七夜此刻神情依舊癡傻木愣,雙眼無神且空洞,而一身衣衫卻是破爛不堪,滿是泥土,狼狽不堪。

削瘦的臉孔之上,更是布滿淤青,嘴角還有血迹,裸露而出的皮膚之上,更是有着一道又一道的血痕,幾乎可以想象他先前遭受了何等折磨。

這一幕,看的李老是睚眦欲裂,周圍百姓更是怒火熊熊,隐于人群之中的呂小白眼中,更是泛着冰冷到了極緻的殺機。

但見那中年護衛完全無視四周投遞而來的飽含怒火的目光,臉上泛着陰冷的笑容,寬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李七夜的頭發,狠狠地一拉,弄得他一個踉跄,幾乎跌倒在地。

“小七!!!你們這些畜生!”

李老再度悲呼,當時就要抄着拐棍要上前拼命。

但是一旁的護衛早有防備,見他一動,登時上前,不過是一掌,就直接将李老掀翻在地,拐棍掉落。

中年人是渾不在意,看着李老那一雙幾欲噴火的眼眸,他嘴角彎出一抹惡毒的弧度。

“看看,這傻小子,什麽也不懂,不過還好,他還知道痛,聽說這小子十年來沒說過一句話,都沒有發出過聲音,是個啞巴。

呵呵,不過你可是沒看見我之前用鞭子狠狠地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發出的哀嚎聲,啧啧啧,那聲音,可真是刺耳生澀,但又特别動聽,真想再聽一次啊。”

随即他那不懷好意地眼神掃過李老,便從一旁的護衛手中接過皮鞭,手腕一振,皮鞭便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軌迹,啪的的一聲,發出清脆的聲響。

而李七夜在聽到這一道聲音之後,明顯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向來木愣的神情裏,居然是流露出了一絲恐懼。

這一點細微的變化,落在李老的眼裏,更是讓他心痛如刀絞。

李七夜雖然自閉,但他不是沒有任何感覺的,強烈且反複的刺激,就會讓他形成某種記憶和反應。

這是多年來,李老在教他基本生活能力之時了解到的。

說的形象一點,那就像是馴獸一般。

而李七夜聽到皮鞭的聲響,就會如此反應,就足以說明他先前是遭到了怎樣的鞭打,才會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對皮鞭留下了這麽深刻的心理傷痕。

“畜生,你們都是畜生,你們沒有人性啊!他隻是個傻子,他什麽都不懂啊!”

李老瞬間紅了眼,撕心裂肺地咆哮着。

而一旁圍觀的百姓不少都已經雙眼通紅,心中的義憤已經難以言喻。

不過顯然這一幕,早在這中年護衛的預料之中,他一個眼神,三名沈家護衛,便走到了人群之前,看着那隐隐騷動的百姓,帶着幾分冷笑。

锵!锵!锵!

三道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響起,護衛拔出腰間的長刀,森寒雪亮的刀刃,散溢着耀眼的寒光,更有護衛長刀一揮,刀尖指向人群,冷冷說道。

“不怕死的,就上來!”

這殺機滿滿的一句話,讓原本騷亂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哪怕是剛剛那一刻,就差那麽一點點情緒,就忍不住要出手相助的百姓,都在此刻沉默。

冰冷的刀鋒,仿佛就是懸在他們脖子上的那一柄斷頭刀,誰敢伸頭,誰就掉腦袋。

看着再度平複的人群,中年人面露嘲諷,随即再度看向李老,面露惡毒笑容。

“老匹夫,聽說這小子被你養了十年,就和你的親孫子一樣是不是。”

李老雙目赤紅,死死地看着這名中年護衛。

“你們想怎麽樣沖着我來,孩子是無辜的!”

中年人搖了搖頭,戲谑的神情再度浮現,低沉的聲音,在此刻竟是顯得有些陰森。

“他怎麽是無辜的呢,沒有他,接下來的事,可就不那麽好辦了,呵呵。”

話音落下,還沒等李老反應過來,中年護衛挺直了身子,高聲喊道。

“李老頭!你擅自毀約,阻我沈家正當交易,還心懷不軌,三番四次煽動人心,污蔑我沈家清譽,實在是罪大惡極!

但我沈家家主仁慈,不願多生事端,所以如果你現在朝着我沈家方向,磕頭認錯,再簽下這一紙認罪書,前塵往事便一筆勾銷,該付的銀兩,我沈家也不會少你分毫!”

“你!”

聽了他的話,李老氣的渾身簌簌發抖,手指着中年護衛,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四周的百姓聽到這般言論,更是倍感荒誕,如此颠倒黑白,胡說八道,這中年人的臉皮之厚,亦或是沈家臉皮之厚,當真是世所罕見。

不過衆人更多的是不解,這種掩耳盜鈴的做法,也不像是沈家往日的作風,何況這麽多人在此,又不是瞎子,孰是孰非,簡直是一目了然,就算李老真的如同他們所說的去做,又有什麽用呢?

周遭百姓都有些弄不明白,但是李老懂了。

沈家這種行爲,并不是要一個明面上的名聲,而是爲了打壓他,又或者是打壓整個青榆鎮百姓。

多年來,他沈家橫行霸道,青榆鎮百姓雖然未曾反抗,或者說是反抗失敗,但心地積壓的怨氣是與日俱增。

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這些情緒都會爆發出來。

蟻多咬死象。

哪怕是沈家武力強盛,也難免将來變數。

所以他們才想出了這麽一招,恰逢此次強收店鋪,有他李老出頭,作爲第一個出頭鳥,完全是一副悍不畏死的狀态。

這種情況下,就算沈家最後打死了李老,拿到店鋪,卻也無法阻止李老用死,在衆人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給他們樹立了一個榜樣,傳遞出了一種甯死不屈的精神。

如此一來,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長此以往,他沈家威鎮一方的局面遲早就會被人打破,将來必有禍亂。

可是此刻,若他們能以這樣的方式,讓李老如此剛硬的一人彎腰低頭,那就會給人們一種無力抵抗的感受。

因爲李老在當地百姓心裏,是有着極高的威信的,這樣一個榜樣式的人物最後屈服。

這就像是馴化一般,同樣在衆人心裏留下一個反抗無用的種子,

他們會發自本能的覺得,反抗是沒有一點用處的,就算是李老那樣剛正不阿的人,最後不也是彎下了脊梁麽。

那大家又何必去負隅頑抗呢。

這樣一來,随着時間的流逝,人們心中的那點意氣和血性,就會被消磨幹淨,到了最後,就成了麻木,再也不會生出反抗的念頭。

這是一種極爲高明的誅心方式。

單從這一點來看,這個沈家确實不簡單啊。

“怎麽樣,李老頭,我們可是給了你機會,你可不要不識時務!”

中年人冷言而道,語氣中隐隐有威脅之意,手裏的皮鞭更是悄然揚起,對準了一旁的李七夜。

李老眼中流露出掙紮之意,他清楚沈家這麽做的背後含義。

但是李七夜就在眼前,這個和自己相伴多年,早已把他當做親孫子看待的少年,他又怎麽能狠得下這個心,來眼睜睜地看着他遭受折磨。

但是他不能說啊!

他隻要在今天開了這個口,彎了這個腰,到時候那就是整個小鎮的百姓遭殃,沒了血性和意氣的人,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麻木不仁的靈魂和死了沒有什麽區别。

“鄉親們呐!”

李老猛然擡頭,帶着幾分哀求的聲音,朝着人群呼喊。

“小七也是你們看着長大的啊!他沈家殘暴不仁,狼心狗肺,這麽折磨一個心智不全的少年,你們由于心何忍呐!”

“救救他吧!救救小七吧!”

李老悲嗆的聲音環繞在空氣之中,隻是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雪亮刀刃,還有那護衛臉上的滿滿惡意。

一時間,百姓都沉默了,他們撇開了頭,都不敢往李老那邊看,拳頭緊攥,卻也不敢再也絲毫的動作。

看到這一幕,中年人臉上再度浮現出惡毒的笑容,他手中皮鞭一揚,對着李老言道。

“老家夥,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也行,正好先前我還沒過瘾,這回我就讓你也聽聽這小子的聲音吧。”

“住手!住手啊!”

李老見狀,登時大驚失色,當下就是掙紮爬起,朝着李七夜瘋狂奔去,但是橫亘在他面前的那名護衛,是他無法跨越的天塹。

咚。

手掌一揮,李老又是被掀翻在地,喘着粗氣,幾近掙紮,才勉強支起上半身。

“住,住手啊!”

中年人無視他的呼喊,轉過身來,看着面前神情隐見恐懼的李七夜,殘忍的弧度再度自他嘴角彎起。

啪!

他手腕一振,漆黑的長鞭已經揚起,空氣都被打爆,發出了清脆的聲響,猶如毒蛇擺尾一般,朝着李七夜身上打去。

這一刻,李七夜嘴裏發出了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低吼聲,他雙臂用力掙紮,卻怎麽也掙不脫身旁兩名護衛的鉗制,隻能是眼睜睜地看着那皮鞭在自己的眼簾之中,不斷放大。

眼看長鞭就要落在他身上,周圍百姓都是不忍地閉上了雙眼,不敢直視,而李老那痛徹心扉的凄厲呼喊,就像是這一幕的背景音一樣,在耳邊打轉。

嗖!

就在這一刻,沒有絲毫征兆,空氣中突然響起了一道強勁有力的破空風聲,宛如勁弩強弓攢射而出的箭矢一般,緊接着便是一道悶聲,似擊敗絮那般沉悶。

“是誰!”

中年人的暴喝聲自前方響起,帶着幾分驚怒的意味。

這突然的變故,讓百姓們都是心頭好奇,他們紛紛睜開雙眼,朝着前方張望。

隻見那本該落在李七夜身上的長鞭,此刻卻已經是有一截直接掉落在地面上,中年人手裏的長鞭不足一半,顯然是斷了。

但見他臉色鐵青,張望四周,沉聲而道。

“何方人士,竟敢插手我沈家之事,有膽的便現身相見!”

他似乎是鼓動内力說出這一句話,本是低沉的聲音卻是猶如悶雷一般,在衆人耳邊炸響,音浪滾滾,令不少百姓都是倍感不适,胸口煩悶,幾欲作嘔。

而緊接着下一秒,便有一道嗤笑聲響起,空中傳來了一道令人如沐春風般的聲音,瞬間驅散了這股音浪,頓時讓衆人好受多了。

“江湖之大,大到居然還有你這種垃圾存活于世,作威作福,狗一樣的東西,也在這裝腔作勢!”

清亮的聲音雖然聽起來極爲舒适,但是話語的内容卻是尖銳至極,其中那滿滿地嘲諷之意,更是讓中年人一張臉孔是陰沉似水。

衆人也是沿着這聲音來源之處望去,自内而外,人潮一層層的向後張望,到了最後,目光都是聚集于那在人群最後方空地之上的一名懷抱彎刀的少年身上。

但見他面含譏諷的笑意,一雙眸子卻是冰冷森然,令人心底發寒,不敢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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