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高興過之後,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那就是衰微的漢軍怎麽就把八萬人幹掉了呢?
誰都知道,率兵的是傅友德,這人的本事可比張定邊差不了多少,若是勝一場還情有可原,可要把八萬大軍完全消滅,最少沒有六萬以上的精兵,是絕不可能辦到的。
這麽說來,漢軍還有強大的力量存在,這股力量是從哪裏來的?
呂珍說道:“吳王可否把書信讓臣一觀。”
張士誠把書信遞給他。
呂珍仔細看了一遍,心中吃驚不已。
他是常年帶兵打仗之人,自然知道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道理。若是打敗敵人,讓其潰敗,這就已經很了不起了,可江州大戰居然死了兩萬多人,還不算傷者,可想而知這一戰的慘烈。
要知道,戰争打到一定的程度,随着死亡人數的增加,雙方的士兵都會産生怯意,因爲你想要殺死敵手,對方必定會負死抵抗,他絕不會任憑你把刀劍輕易刺入自己的身體。
既然大家都知道死的滋味,他們當然就不會把對方逼得太緊,隻要有人逃,追的人就絕不會緊咬不放,所謂狗急跳牆,兔急咬人。
可江州一戰,死傷數萬,那說明雙方的士兵都很忠于主将,都把生命置之于度外,由此可見,此戰主帥的号召力有多強。
吳軍有傅友德這不奇怪,他本就是這方面的傑出将領,可漢軍就奇怪了,并不是張定邊掌控全局,而是一個新晉的漢王,那個白癡的二皇子,他怎麽可能擔負如此高端的重任?
更爲奇怪的是,那個神秘的大将,他是誰呢?
漢軍有這樣的大将嗎?像這麽骁勇天下的戰将,就是張定邊也不如,那他到底是什麽人?自己也不算孤陋寡聞,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一号人?
最爲可怕的人,這人還有強大的感召力,他居然讓一夥低等士兵瞬間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個人戰力峰值達到了巅峰,這可是每一個将領,夢寐以求的治軍最高境界啊。
呂珍越想越心驚,他緩緩放下書信,說道:“吳王怎麽看?”
張士誠道:“形勢很好啊,我們的壓力這下就減輕多了。”
呂珍道:“這個消息無疑是我們原本希望聽到的消息,可吳王不覺得奇怪嗎?”
張士誠疑惑地看着呂珍,說道:“什麽地方值得奇怪?”
“領兵之人。”
“領兵之人?”
張士誠眨巴了幾下眼睛,想了想,說道:“是呀,我也有些奇怪。若是陳友諒打敗了傅友德,這一點都不奇怪,可……”
呂珍道:“不錯,這一切隻是因爲那個神秘的殺神大将,他幾乎以一人之力,挽大廈于将傾,末将怎麽感覺這人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李伯升道:“是呀,末将走遍大江南北,見聞也算頗廣,可從來就沒聽說過天下有這樣的英雄,末将也感覺這個橫掃千軍的大将,他仿佛就是從天而降的天神一般。”
張士誠皺着眉頭,低下頭想了半天,說道:“各位兄弟說得有些道理,這事我得細細查訪一番。”
李行素看着各位喜憂參半的神情,對張士誠說道:“既然形勢有了變化,那我們是不是要重新考慮歸降的事?”
張士信把手裏的酒杯摔在地上,大聲說道:“當然,如今的形勢就是我們所想要的,那我們還給鞑子送什麽錢糧?大家的好日子還是依然如故啊。”
他拍着手有說有笑,簡直樂不可支,剛才的郁悶一掃而空。
張士誠看着李行素,說道:“丞相有什麽想法?”
李行素道:“天下形勢瞬息萬變,今日你強,明日他弱,今日他弱,明日他強,英雄立身之道不完全取決于誰的兵士多寡,而在于誰犯得錯最多。”
“吳王以前總是安于一隅,不想争鋒天下,可天下必有人争奪,隻要有一人脫穎而出,其餘的英雄必将沒落,甚至走向死亡。”
“吳王這些年稱王、歸順、拒盟、保身,雖然處處都是萬不得已,可臣以爲,這些舉措弊多利少,是以導緻結果都不遂人願。如今形勢突然起變,吳王應該重新考慮原有的方針戰略了。”
李行素的這些話對張士誠說過不止一次,可張士誠都一笑置之,李行素隻有暗暗歎息。
他明白,最終有一天吳王會後悔,到了那個時候,也許就是東吳軍走向深淵的時候。
現在,事情發生了逆轉,他希望張士誠有所醒悟,從此厲兵秣馬,不再安于現狀,醉生夢死于美酒妖姬。
張士誠歎了口氣,說道:“丞相所言極是,可我張某不想兄弟将士們長年累月厮殺于戰場,食宿于營帳。”
“人那,隻有一條命,死了就沒了,能少打仗,少死人,這不就是大多數人的願望嗎?不管是将領還是士兵,都有父母兒女,親戚家眷,誰不希望有個安穩的生活呢?”
“想我張士誠,十八條扁擔起義,還不是因爲活不下去的緣故,若是當初我能有一個安穩的生活,張某絕不會過這種靠殺人掠地發财富貴的生活。現在,好不容易大家有了立身之處,能不打仗,能不流血不是所有人的心願嗎?”
李行素歎道:“吳王宅心仁厚,将士百姓有目共睹,這當然是大家的幸事,也是我這個臣子感激的地方。”
“古人曰,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吳王坐擁東南富庶之地,财寶錢糧無數,多少義軍首領都想來分一杯羹,所謂富裕之家,鄰人羨之,富有之戶,賊人窺之。”
“吳王就是滿足了那些觊觎之人,可天下動亂,遲早必定歸于一統,吳王作爲一方諸侯,要麽寄人籬下,要麽稱雄天下;前者有羞辱之意,後者有操勞之累,吳王總是要做出選擇,請問,那條路最好呢?”
張士誠長歎一聲,這兩條路他都不願意選。
李行素聲音忽然變得激昂,說道:“大丈夫既然不願意食嗟來之食,那就要争取做人上之人。”
“憑吳王的仁義厚道,隻要你願意圖謀天下,那些英雄志士必會投奔效力,隻是因爲吳王不思進取,所以那些胸懷壯志的豪傑不願意跟随,緻使吳王麾下可用的文臣武将極爲有限。”
“鄱陽湖一戰的後果,吳王也感受到了危機,若是讓朱元璋這樣的人得了天下,那吳王可就有了榻虎之憂,東南将士可以更換陣營,吳王你可是别無選擇啊。”
張士誠呆呆聽着李行素的慷慨之言,這些道理他當然明白,可就是沒有了年輕時候的熱情,因爲他深深感到自己力不從心,好像缺了一點什麽東西似的。
少了的東西是什麽呢?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