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遠和回形針告别,正欲離開,回形針問道:“你下一步去哪裏?”
“去新街口,看看那裏有沒有合适的店鋪。”
“那我開車送送你,正好摸一下情況。”回形針說道,“如果店鋪能定下來,這裏你以後就不要來了,除非有緊急情況。”
回形針駕車,帶着雷遠來到新街口。車剛行進到大華電影院門口,雷遠就一眼看到了街對面的惠民診所,房子是舊的,上下兩層,但診所的招牌明顯是新近挂上的,白底紅字,那白色,沒有一絲塵染,那紅色,耀眼奪目。這樣的景況,與周圍的襯景格格不入,在一片頹廢中格外煥發出勃勃生機。
兩個女孩走出門外,提着一個白色的塑料桶,在牆面上粉刷着白漆。
“這是龍盟會陶嘉渠會長在南京城開的第一家臨時免費診所。”雷遠對回形針解釋道。
回形針駕車離去。雷遠穿過大街,來到診所門前。陶若歌擡頭看是雷遠,馬上擺出一副居功自傲的樣子:“雷大哥不用煩心了,你要的店鋪我已經給你落實好了!”
“真的?”雷遠倒是詫異陶若歌的效率之高。
“不信你問雪宜姐。”
“若歌答應你的事又怎麽會怠慢呢?人家一大早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讓人給你聯系房子。”林雪宜目光含笑,但神情間隐約有一絲失落。
“哪間店鋪?”雷遠忙問。
“喏,隔壁第二家。”陶若歌指了指惠民診所南側的第二間房子,“你說巧不巧?這間店鋪房東和我們這家的很熟,聽說人去了重慶,但房子是委托我們的房東來經紀的,價錢也實惠,比我們這間還要便宜。”
“呃。”雷遠走上前去興趣盎然地打量着眼前的房子。
也是上下兩層,和惠民診所的建造格局沒有什麽兩樣,隻是房子明顯要老舊很多。
陶若歌跟在雷遠身後,拍拍雷遠的肩膀,得意洋洋說道:“怎麽樣,本姑娘的執行力如何?”
“沒得說!”雷遠由衷贊歎。
“滿意嗎?……不過不滿意也沒用了,我已經給你做了主,一個小時前,我就付了定金,這是房間鑰匙!”陶若歌用食指套着鑰匙扣,揚着手指在雷遠面前飛快地旋轉着。
“還好!”雷遠接過鑰匙,回頭喊道:“林雪宜!”
“什麽事?”林雪宜小跑而至。
“麻煩你給我的照相館取個名字。”
“取名?取名我最在行了!”陶若歌脫口道,“我這家診所的名字就是我取的,并且得到我爺爺的大力贊賞。”
“惠民?太一般了。”雷遠搖搖頭,“我還是多采納一些意見吧,我允許你和雪宜各想一個名字,最後我來拍闆!”
“老照片?”陶若歌不假思索,“就叫老照片照相館。”看來陶若歌對她拍腦袋想出的名字還算滿意,進一步诠釋道:“你想想,店鋪招牌最重要的一項功能是什麽?”
雷遠還沒回答,陶若歌又接着說道:“跟你說你也不懂,你隻會打打殺殺,做生意肯定是門外漢,任何一個店招,最重要的,就是要以直白明了的方式告訴别人,你這家店到底是做什麽的!你看,我取的這個名字,其中‘照片’二字,直接表明功能,而‘老’字,則是一語雙關,留有太多的想象空間,老不等于舊,而是回憶,或是記憶,代表了一段美好的時光,第二層意思,則是表明咱們的照相館拍出的照片永不退色!哈哈,我越想越喜歡這個名字啦!”
雷遠看她一直沉浸在快樂的遐想之中,不忍打斷她。
拿鑰匙打開了門,門一推開,塵土立即四下飛揚。
陶若歌見雷遠興趣不高,馬上對林雪宜道:“雪宜姐,你想好了嗎?”
林雪宜想了想說道:“我倒是想了一個名字……”
“什麽名字?”雷遠回頭問。
“新顔。新舊的新,顔色的顔。意思是煥然一新的容顔……”
“好好。這個名字好!”雷遠誇張地叫了起來,“明顯要比‘老照片’強很多,這個名字又美又别緻,不但和我們店鋪的功能相關聯,更主要的是,如今山河破碎,國土淪喪,國人一片消沉,信心消沉,決心消沉,行動消沉,我們就是要喚起國人的鬥志,不能一味沉淪,我們要微笑,要快樂,要對生活充滿信心,要以更昂揚的鬥志去戰鬥,去奪回我們失去的一切!”
“嗯……”陶若歌翹着嘴,“好吧,這個名字是真的不錯。”
“怎麽樣,比你的‘老照片’好吧!”雷遠本想繼續打擊陶若歌,竟見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心中不忍,便說:“若歌,你幫忙聯系一下你杜玉龍叔,叫他待會直接把照相設備直接運到這裏來。”
“好的。”陶若歌馬上又快樂了起來。
……
蕭隊長帶着一行人重新隐藏到林間,向着紫金山東麓的駐地而去。
自從上次帶隊突襲了堯化門的鬼子駐地,他們收獲了大量的補給後,蕭大海在紫金山抗戰大隊的地位扶搖直上,無人可撼,連一貫傲慢不羁的錢胖子也要讓他三分,見面總要尊一聲“蕭隊長”,關于強加于他身上的綽号“蕭大牙”也從此銷聲匿迹,再未提起。
近一段時間以來,蕭大海帶着他的三小隊的部分隊員常常遊弋于紫金山附近,設埋伏,打伏擊,巧取豪奪,專幹些襲擾敵僞過往車輛的“勾當”,斬獲頗豐,他們像是藏匿在某個陰暗角落的猛獸,一旦發現了獵物,就咬住不放。
這一天傍晚,他們巧遇了從上海歸來的雷遠等人,帶回了一個風姿猶存的女人和一隻裝有電台的木箱,也算是沒有空手而歸。
江碧秋穿着一雙高跟的棉靴,在凹凸不平的林間和密密麻麻的荊棘叢中一路磕磕絆絆,多次摔倒。
這些對男女之情充滿無限憧憬,卻懵懂羞澀的大小夥子們,居然沒一人有勇氣去攙扶一個塗着胭脂水粉長相勾人魂魄的成熟女人。
故而,江碧秋的每次摔倒由懊惱變爲氣惱,由氣惱轉而憤怒,最後咆哮起來:“你們都是死人啊,不知道扶老娘一把,好路不走偏偏要走這勞什子的鬼路!”
依舊沒人上來,蕭大海遠遠站在前面,靜靜看着一切,就命令韓勇:“韓小個子,你去!”
韓勇是領教過這個女人的兇悍,那裏願意上前,咕哝道:“你怎麽不去啊!”
這樣的情形一下子傷了江碧秋的自尊,在再次摔倒後,她索性坐在地上,不再起來!
“你們不換一條路,老娘我就不走了!”她果然下定了決心,坐在地上撿起一根根枯枝,挑出品類一緻的枝條,用手握緊,再把手擱在地上輕輕一松,枝條散落在地,她接着認真而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揀出,終于觸動了一根,遊戲失敗,她沮喪地歎了口氣,接着又重新拾起,準備再來一輪。
“好了好了!”蕭大海氣急敗壞地說道:“你起來,我帶你重選一條路還不行嗎?”
江碧秋立即以勝利者的姿态矗立起來,得意地拍拍屁股上的塵土,輕描淡寫說道:“走吧!”
從這片樹林再往西五百多米,果見一條相對平坦的林間小道,朝着紫金山東麓迤逦而去。
勝利者常常喜歡用歌曲抒發情懷,看着滿天的霞光,想到與丈夫近在咫尺,江碧秋有感而發,腦中忽然想到了今年新近流行、由上海灘著名歌星周璇演唱、電影《馬路天使》插曲《天涯歌女》,于是情不自禁唱了起來:“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愛呀愛呀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家山呀北望,淚呀淚沾襟,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砰!”忽然一聲槍響。
槍響同時,走在隊伍最前面的一名士兵驟然倒地……
江碧秋的演唱戛然而止!
緊接着,蕭大海聲嘶力竭大喊道:“趴下,大家都趴下!”
“砰!”又一聲槍響,蕭大海話音未落,一名還楞在原地的士兵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中彈倒地!
這突如其來的兩聲槍響,猶如晴天霹靂一般,炸得所有人耳畔嗡嗡作響。
所有士兵都一下子趴在了地上,把頭埋得很低。唯有江碧秋依舊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這樣的情形,她從未遇到,大腦立時一片空白,甚至于,不遠處的蕭大海怎麽叫她,她都沒有絲毫反應。
“趴下,快趴下!”蕭大海嘶啞着喉嚨狂叫着。他的眼睛快噴出火來!
然而,眼前的江碧秋一動不動,對這樣的呼叫置若罔聞。
蕭大海知道,他們遭遇到了鬼子狙擊手,從對這處地形的記憶,他知道,狙擊手一定埋伏在右前方的山坡上的樹林間,而且,最要命的是狙擊手的第三槍馬上就要響起。就眼前的情形,蕭大海清楚地知道,這第三槍,必定是直取江碧秋的性命!
蕭大海的腦中馬上浮現出雷遠的囑托,那囑托是讓他捎話給隊長林雨濤,讓他好生保護眼前的這位旅長夫人。就在不久前,他和雷遠這兩位均是被朱旅長收養的孤兒在經過一次不愉快的沖突後,感情迅速升溫已親如兄弟,因而,在蕭大海看來這樣的囑托必定字字千鈞!
蕭大海不願再想,也不容他再想,他飛快爬起,拼盡全力向江碧秋飛撲了過去……
“砰!”第三聲槍響!
蕭大海感覺到腦袋似乎受到了某種輕巧的撞擊,這撞擊像是微風的輕拂,又像是久遠記憶中的母親在自己犯錯後輕輕地一次叩擊,一瞬間,他的眼前浮現出母親慈祥的微笑,他在腦中輕念道:“媽媽,我看你來了……”
巨大的慣性把蕭大海的身體彈飛出去,裹挾着暮霭中凜凜的寒氣,一下子把江碧秋的身體帶倒在地。
蕭大海的身體壓在江碧秋的身體上。過了很長很長時間,江碧秋才戰戰兢兢睜開眼睛,她看到趴在她身上的,那位被她稱爲“蕭大牙”的大男孩,在他的嘴角,一股鮮血在汩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