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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身陷牢籠


1938年的第一場雪,也是南京城淪陷後的第二場雪。

相比第一場雪,此次要大得多。

漫天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将整個南京城裹得嚴嚴實實。

雪後初晴,初日照高林。

南京城從創傷中一路走來。

和年前的景象不一樣的是,雪後的大街上已經出現了不少人迹,他們手拿自家的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在南京自救會的組織下,開始清掃大街小巷的積雪。

像是一個失血過多的病人,南京城開始出現久違了的血色。

陸陸續續有一些店鋪開張了。

離開陶府,在回診所的路上,一輛黑色的轎車上,林雪宜倚窗而坐,她的身旁坐着陶若歌,杜玉龍安靜地開車,一路上沒有人說一句話。

林雪宜的耳畔回想起臨行前陶嘉渠的話。

“我剛剛和已經調到上海的原鷹機關的佐方少将通過電話,他對雷遠的事表示關注,但愛莫能助……不管如何,雷遠的事我不會袖手旁觀,一定竭盡全力!”

林雪宜知道陶嘉渠這句話的真誠度,但顯然,日本治下的南京城,如果要安然救出雷遠,對于這樣一個年邁的中國老人來說,确實勉爲其難,他隻是在原先的南京城,稍稍有些威望和金錢罷了。

積雪的清理,使得返回的行程要快得很多。

杜玉龍将車停在新顔照相館門前,此時照相館的大門完全敞開,杜玉龍和二位女孩同時下車,剛跨進照相館大門,迎面從照相館裏走出一位中年男人,此人目光凜然,外形精悍,他和杜玉龍一行人作了短暫的照面,神色微微遲疑了一下,眼光迅速掃過林雪宜和陶若歌,并未停滞,便匆匆向街上走去。

幾位夥計已經抵達照相館,照相館的地上血迹未幹,不少座椅已經殘破,器物碎片散落滿地,一片狼藉,顯然在照相館内出現了一場激烈的打鬥。杜玉龍等人進屋之際,幾名夥計正圍坐在一起,議論紛紛。

桂登科見到杜玉龍,連忙起身相迎,剛想問話,杜玉龍一邊回頭看了看街上,一邊好奇問他:“剛才那位中年男人是幹什麽的?”說完,杜玉龍指了指街上他遠去的背影。

桂登科咽下心中的疑問,回答道:“哦,他是來找雷遠的。”

林雪宜一愣,心中大疑,立即聯想到雷遠的組織,或許,這個人就是雷遠組織的人,便想立即追上去,欲将雷遠被捕的消息告知他,可當她跑出門外,發現街上已了無蹤迹。

林雪宜連忙跑進照相館,對那位叫桂登科的青年男子問道:“他有沒有說什麽?”

“他并沒有多說,隻是提起了雷遠,我說不知道雷遠去哪裏了,他就再沒說一句話,在屋内轉了一圈,就走了。”

林雪宜若有所思。

卻聽桂登科憂郁問道:“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雷遠雷大哥呢?”

“雷遠被日本人抓走了。”杜玉龍喪氣地回答。

此言一出,照相館内幾名夥計立即炸開了鍋。

林雪宜無心聽他們議論,進了裏面的房間,這是一個隻有幾個平方的空間,擱了一張簡易的床鋪,是雷遠休息睡覺的地方,門框已經損壞,地上積有一灘血,已然發黑發稠。

林雪宜的眼前立即浮現出雷遠負隅頑抗、抗拒對方抓捕的情情景景,一時間心中感慨良多,悲怆交加。

……

老虎橋監獄。

吳誠今天并未去鷹機關,而是奉機關長森川将軍之命,率兩位下屬直接來到老虎橋監獄報到,專門負責看管鷹機關的四位重要嫌犯。

說是看管,言過其實,老虎橋監獄的守衛森嚴,根本無需他們作額外的防衛,森川之意乃是讓吳誠他們專司“照顧”這四位尊貴的犯人。及時了解從他們的需求,可以有效地上傳下達。

四位犯人,一位是原國民政府的少将旅長劉起雄,一位是他的妻子江碧秋,一位是昨夜才锒铛入獄的國民政府南京情報站的高管雷遠,最後一位就是尚未洗清、且有重大嫌疑的淩元亮。

這四位犯人,目前均享受着特殊而優厚的待遇,他們都是住的單間監房,同在甲區收監,吃着老虎橋監獄最好的牢飯,看管人員可随叫随到且心甘情願毫無怨言,任何要求可以提出但至于獄方答不答應另當别論,最可貴的是,他們還享受着一天一次的望風。

隻是望風時間由一刻鍾被縮短到十分鍾。

這天早晨,吳誠從住處直接就到了老虎橋監獄。

這是他第一天在老虎橋監獄上班。

到了監獄,他向典獄長武内二郎報到後,就領着兩名下屬,來到甲區監房,例行今天的首次巡查。

先來到甲區女監區,在三号監房門前,吳誠探頭張望,他看到江碧秋正在撥弄着自己的指甲,卻也安然若素,神情間全然沒有深陷牢籠的焦灼,吳誠輕聲咳嗽,想喚起對方的注意。

果然江碧秋被門外的聲音吸引,但也隻是擡頭掃視了一眼,便再次低頭悠然地打理着自己的指甲。

在五号監房的門口,吳誠看到了淩元亮。

吳誠心中掠過一絲疑問,很顯然,這明明是女監,可爲何會關押男犯?難道是男監房緊張?

心中雖有疑惑,但畢竟身份卑微,不便多管閑事。

這位冒充g黨首長“火石”的國民政府特工,由于檢舉有功,如今已被退掉腳鐐手铐,還恢複了他應有的自由,并享有了閱讀的權利,此時的他,正坐在桌前閱讀一份報紙,神情間有着一絲劫後餘生的惴惴不安。

吳誠照例咳嗽一聲。

淩元亮反應還算敏捷,連忙将目光聚集在房間的望門洞上。和吳誠的目光相遇後,他很快又低下頭,繼續閱讀手中的報紙,但卻顯得心猿意馬,不時瞟着外面。

出了女監區,穿過一道鐵門,就是男監區。

果然如吳誠所料,甲區的男監房人滿爲患,每個獨立監房都入住了犯人。

最先出現在眼前的是八号監房,吳誠知道,這是關押劉起雄的地方。

一眼望去,劉起雄正盤着雙腿靜靜地坐在床上,身闆挺直,眼睛微閉,神色平靜,無喜無憂,波瀾不驚。

床前不遠處的桌子上,飯菜依舊完好未動。

吳誠又咳嗽一聲。

對方不爲所動,依舊我行我素,甚至連腦袋都沒有動一下。

吳誠不甘心,将咳嗽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可對方還是巋然不動,吳誠隻好作罷。

在八号監房的斜對面,是十号監房。

與吳誠在建業基督教會醫院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雷遠羁絆在此。

和其他幾位不一樣的是,雷遠乃是暴徒,在抓捕現場惡行累累,一下子造成鷹機關行動處隊員一死三傷的慘痛後果,因而,毫無疑問,雷遠的手腳都被限制了自由。

雷遠蜷縮着身體,正呼呼大睡。他的身子有一半懸空在床沿外,手腳均朝着外面擺放,兩隻手被手铐桎梏,緊緊地上下疊合在一起,而雙腳上的腳鏈則懸在床沿下方。

吳誠還是咳嗽了一聲。

他的聲音如泥牛入海,不見對方有任何反應。吳誠把耳朵貼在鐵門上,隐隐聽到對方激昂的呼噜聲。

吳誠悻悻地笑了笑,看來,差不多一夜折騰下來,這位年青人一定又乏又困,否則又如何能這麽沉得住氣?

巡查完畢,在監獄的出口,吳誠遇到也帶人巡房的副典獄長聶伯軒。

吳誠想了想還是想他表示了自己的疑問,畢竟,同爲爲日本人賣命的中國人,向他表示疑惑不會有什麽不良的後果。

“聶副典獄長,你們怎麽會把那位淩元亮的犯人關在女監區?”

聶伯軒的回答與吳誠預計的答案一模一樣。

“前些日子,男監區已滿,甲區隻有女監區有空房,我們就把他安排到那裏了。昨夜這位姓雷的犯人的十号監房也是剛剛騰出的。”

既然兩位有着驚人的相似之處,都在爲日本人盡心盡職服務,吳誠便有了惺惺相惜之感,便有意和聶伯軒套起了近乎。

“老聶,你還好吧!我叫吳誠,剛剛加入鷹機關不久,以後請多關照!”吳誠伸手和聶伯軒相握。

聶伯軒眉宇間也透出親切,一邊使勁地握着吳誠的手一邊笑道:“豈敢豈敢,關照談不上,以後我還得仰仗吳兄弟的提攜,畢竟,我的上司隻是一名上尉,而您的上司卻官至少将,完全可以翻雲覆雨,您這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啊,前途一定是不可限量!以後有什麽好處,可千萬别忘了老哥!”

吳誠自投身日本人的懷抱,一直内心羞愧,深怕被别人戳脊梁骨,所以這些日子來,心中惶恐不安,聶伯軒的這席話,讓他得到了很大的慰藉,心中陰霾頓無。

起碼,這位比自己年長十來歲的男子對他顯現出久違的尊敬!一瞬間,枯寂的心靈得到了滋潤,吳誠對他充滿了好感,感激之餘,緊接着信心呈陽線上揚,整個人開始煥發出勃勃生機。

“聶副典獄長,你多慮了!”吳誠十分友好地拍了拍聶伯軒的肩膀,打起了哈哈,“我倆同爲中國人,理應相互照應,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待這段時間閑下來,我找機會咱哥倆聚聚,到時請你到我家好好喝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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