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說,醜兒媳總得見公婆。
孫山這矬女婿也不能總躲着嶽父母不見。
至于真矬還是假挫,他自己如何認爲是沒用的,關鍵還得看,能否入得了嶽父母的法眼。
從他初步了解到的信息,嶽母對他并沒多大偏見,但嶽父對他的觀感,卻一直都不怎麽好。
特别是前段時間,他患病在床,幾乎一命嗚呼,嶽父對自家女兒的這樁婚事很是後悔,幾次想要解除婚約,好在範繡娘認定了非他不嫁,又有一紙婚約羁絆,這場姻緣才算最終修成正果。
這次前往嶽父家,孫山心中的忐忑自不用提。
畢竟這自古以來,女婿怕見老丈人,就是不破的常理。
“官人,今日的胡蘿蔔你還沒吃呢。”
孫山正在利用出發前的丁點間隙,抽空撰寫着《刑偵集錄》,範繡娘端着一盤洗淨的胡蘿蔔,突然從門外走進書房,出聲提醒道。
放下毛筆,孫山轉過頭,望着那盤子裏高高摞起的胡蘿蔔,紅彤水嫩,很是誘人,可他腹中不自覺便泛起一股酸水。
胡蘿蔔很好吃是不錯,可任誰天天都要生啃上幾十斤,連着吃它個七八天,都得反胃。
孫府少爺愛吃胡蘿蔔的癖好,這幾天早在吳縣菜農中間傳開了,以前府裏要買胡蘿蔔還得回回跑去菜市場,可最近幾天,天一亮便有幾個菜農,挑着擔子堵在孫府大門外,等着孫家的下人出來買胡蘿蔔。
胡蘿蔔的價格,也從原來的八文錢一斤,猛地漲到了十文。
就這麽個價格,還概不還價,你愛買不買,反正城裏的胡蘿蔔貨源已經被這幾個菜農控制了,孫府自家的田莊裏又不自産,孫山這邊又是剛需,也隻能強捏着鼻子認了。
“娘子,咱們能否暫停一天?”孫山苦着臉道,“爲夫今天想換換口味。”
可他話說出口,迎接他的卻是範繡娘那雙滿含希冀的眼神,不用再說第二句廢話,他自個便認慫了。
一手接過盤子,一手抓起根胡蘿蔔,苦笑着啃了起來。
他們夫妻倆成親已經八天了,可至今仍沒能圓得了房,新媳婦的怨念不用問就可以想象。
身爲新郎官的孫山,花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讓範繡娘相信,他真不是個天閹,他不行全是因爲汞中毒引起的後果,多吃胡蘿蔔就可以慢慢恢複正常。
自此之後,範繡娘每天都會親自跑來提醒他,别忘了吃胡蘿蔔,每天至少十五斤,一根都不能少。
一大盤胡蘿蔔進肚,打嗝都是甘甜的味道,今天的早餐都可以免了。
“娘子,昨夜咱倆商量好的說辭,你可别說漏了嘴。”
孫山将盤子還給範繡娘,見她轉身離開,仍不忘提醒了一句。
“官人放心,奴家曉得。”
見到範繡娘答應一聲,掩笑而去,可孫山這心裏,總是覺得有點不踏實。
他現在身體各方面,早已恢複正常,能蹦能跳,跑步不喘,揮拳發力也不下于尋常青壯,就是下面那兒,總是不見起色。
新媳婦回娘家,自然避免不了被親娘悄悄問上幾句,諸如“夫妻生活是否和諧”之類的話,若是範繡娘如實講出去,那他日後可怎麽見人!
這種問題,對于一個正常男人來說,絕對算是最爲羞于啓齒的。
現在他還在盡力隐瞞着,隻有他們夫妻倆知曉,身邊三個丫環和自家父母他都沒告訴,更何況算不上太親近的嶽父母。
前院馬車早已備好,幾個大禮盒被仆人提到車廂裏。
等孫山來到近前,範繡娘早已等在車旁了。
“怎麽了,娘子?”孫山見範繡娘臉上隐帶着幾絲愁容,好像有什麽心事。
新媳婦第一次回娘家,不都是應該高高興興的嗎
“父親重病卧床,奴家好些天沒見過了,有些挂心。”範繡娘憂心地說道。
“娘子莫擔憂,過一會兒你就可以見到了。”孫山輕聲安慰道。
這幾日範繡娘曾多次在他耳邊提到過她娘家的情況,這段時間她娘家的境況确實不太好。
她父親常年身患重病,每日的湯藥花銷不少,最近又被族裏斷了接濟,家裏已經快揭不開鍋了,她小弟也休了學,出外做工貼補家用。
孫山早就對這事兒上了心,出門前還專門往懷裏多揣了一沓會子。
孫家自己開的銀鋪出具的便錢會子,和官府發行的那種紙币大不相同,孫家銀鋪的便錢會子相當于銀行的支票,憑票即兌即付,絕不會縮水。
每張十兩銀子面額,一共二十張,兌換成銅錢将近一千貫。
這是他昨日專門叮囑老管家取來的,爲的就是接濟一下他嶽父母。
畢竟人總有犯難的時候,能幫一把自然要幫一把,更何況還是他自家的嶽父母。
孫府現在好歹也算是蘇州城排名前三的富豪,可他嶽父母家裏卻在窮苦度日,若是老泰山因爲沒錢看病,真有了個三長兩短,他自己這面子上,鐵定也不會好看。
“娘子,給。”孫山從懷中掏出會子,塞到範繡娘手中,“這是爲夫這女婿孝敬他們二老的。”
“可……”範繡娘接了會子,面色既驚詫又遲疑。
“收着吧,沒事。”孫山也能理解她的感受,畢竟拿夫家的東西貼補娘家,這事說出去有些不妥,何況孫府又剛剛出了柯士昭這檔子事兒,她心中自然免不了有些忌諱。
“爲夫給你的,你必須收下。”孫山見她仍在猶豫,故意闆着臉命令道。
“可奴家父親的性子……”範繡娘面色有些爲難,“他若是曉得了,定會生氣的。”
孫山開解她道:“嶽父他性子剛硬,娘子可以偷偷塞給嶽母嘛。”
範繡娘聽了,這才變得高興起來。
“謝謝官人。”範繡娘低着頭,輕聲道謝。
孫山見她這幅模樣,大爲心憐,伸手攬着她的腰肢,二人鑽進了馬車裏。
馬車開動,緩緩朝府外駛去。
爲了避開出城人群,他們今日特意早些出了門,可等他們來到街上,早就有車馬、行人上路了,好在時辰還早,人還不算太擁擠。
他們夫妻倆帶的下人也不多,隻有範繡娘的貼身丫環碧雲,還有一個趕車的老仆孫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