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十一年,十月初三。
一大早,孫山便離開了南康軍地界,正式踏入了江州。
沿着官道騎馬北行,廬山的影子也逐漸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行不過半日,在那官道的盡頭,一座城池已經隐隐顯現,正是孫山的目的地江州城。
江州(今九江)自古便是戰略要沖,同時扼守鄱陽湖口與長江水道,如此地勢附近自然是大軍雲集,南有南康軍,東有興國軍,治下的湖口亦有水軍長期駐紮。
此時的江州城中,更是有一位軍神在此閑居,此人也正是孫山此行想要拜訪的人物。
孫山二人趕到江州城南門外時,時辰剛剛過了正午,入目之處,可見高大的城牆堆砌齊整,顯然是剛剛修繕過沒幾年。
入城之後,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寬闊的街道上行人稀疏,本應是商鋪林立的街道兩旁,卻隻有空蕩蕩的宅地,破屋、殘垣比比皆是。
孫山知道,這必定又是一樁金兵屠城的罪證。建炎三年,金兵大掠而去,逃難的人回城之後,當時所看到的到底是怎樣一幕慘象?有時人記之:“極目灰燼,所至殘破,十室九空。”
卻說孫山兩人趕了半日的路,早就餓得肚皮發癟,想要尋個酒樓好好吃上一頓,可是兩人牽着馬走了很遠,都沒看到一家像樣的酒樓,最後一路來到城北,街道上才算有了幾分人氣,兩旁的店鋪也變得多了起來。
“咱們就選這家酒樓,你看如何?”孫山指着一家臨江的酒樓,回頭對蕭玉真問道。
“好!”蕭玉真點了點頭,頗爲意動地說道:“原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浔陽樓,早就聽我爹爹說過,這家酒樓的菜品頗爲不錯,今天咱們肯定也要嘗一嘗。”
兩人說着話,就見酒樓門前跑過來兩個迎客小厮,其中一個将兩人手中的缰繩接了過去,另一個招呼着兩人直接上了最頂層。
孫山選了個憑欄的位置坐下,稍一扭頭就可以看到外面的江景。
坐在樓上居高臨下,收入眼簾的景色相當不錯,此時汛期未過,水位直抵江堤,正午的江面上一片波光粼粼。旁邊的碼頭裏帆船林立、河岸邊人車擁擠,可以說這一片沿江地帶,彙聚着整個江州的精華。
等了小半個時辰工夫,桌面上就已經擺了滿滿一大桌酒菜,黃焖牛肉、潘陽湖大魚頭、粉蒸肉、老母雞湯……每一道都是浔陽樓的名菜,是按照蕭玉真的口味點的。
就這樣,孫山一邊用着酒菜,一邊聽着樓中客人的閑聊。
不大的浔陽樓裏,每天都聚集着不少江州城三教九流的人物,如孫山這般的外地過客也不少見。
如此多的各色人等相安無事地聚在一座酒樓中,絕對是一幕極爲有趣的場景,能聊起的話題更是五花八門。
一群讀書人正縱情談論着有關浔陽樓的文人典故,幾個生意人正低聲商議着西夏與金國互開邊市之事,一夥幫派頭目正爲了劃分地盤争執不休……
孫山支起耳朵,閑聽着他們的談話,可惜有趣是有趣,卻都是些無用的小道消息、花邊新聞,不僅沒得到他想要的信息,反而把他的心思也給帶偏了。
不知怎地,他也是浮起一絲八卦之心,環首打量起了樓中的牆壁,一圈掃視下來卻是有些失望,牆上文人墨客的題詠倒是不少,卻沒他想看的宋江反詩。
他也知道水浒中的情節多半是施耐庵杜撰,當不得真,但是作爲一個資深水浒迷,一絲期待感還是按不熄的。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也曾好奇打聽過時人對梁山好漢的看法,得到的評價總體上存在感很低。
隻有爲數不多的年長老人才模模糊糊記得,二十多年前北方确實有過那麽一次宋江叛亂,印象遠不如近在遲尺的方臘叛亂來得深刻。現如今的江南之地,大人們還總會習慣拿方臘生啖小兒的故事來吓唬哭鬧的孩子,可以說方臘的兇名已經深深刻印在很多人的童年記憶裏。
對于宋江起義,人們的印象總體偏向于同情,一群饑民活不下去才無奈造反,爲人很講義氣,隻殺貪官不亂殺百姓,最後被官兵圍困海州隻得無奈投降,至于參與剿滅方臘叛亂之事卻幾乎沒人聽說過。
先抛開杜撰成份居多的水浒傳不談,對于曆史上真實的宋江起義,孫山隻能歎息他們生不逢時,若是起義時間後挪至十年之後,這絕對是一樁反抗女真統治的民族正義之舉,正史之中也定會爲之添上濃厚的一筆。
…
“齊兄快看,那是嶽将軍的車船!”
“難道最近的傳言是真的,朝廷要再次起用嶽将軍?”
“不會有錯,依我看這船停靠碼頭,就是來接嶽将軍回朝的。”
鄰桌兩位書生的談話,一下子吸引了孫山的注意。
他循着兩個書生的視線,凝神望去,果見旁邊不遠處的江面上,一艘巨型車船正慢慢靠向碼頭。
這船約有七八十米長,十餘米寬,高出船身的三層樓閣極其雄偉,這麽大的戰船至少能裝下五百名士兵,看上去猶如一座移動的水上城堡。
甲闆上聳立着三根高大的桅杆,此時船帆早已卸下,爲了讓船停進泊位隻能全靠人力驅動。
從孫山這邊望過去,船身正對着他的這一側,一共有十二個車輪,若是再算上看不見的另一側,這應當是一艘二十四車大船。放之當今天下,這艘巨型車船絕對屬于當之無愧的無敵戰艦。
外面隻見車輪來回翻轉,卻看不到踏車夫的半點影子,顯然這艘車船的防護做得極好,不過坐在浔陽樓上,依然能夠聽到車船之中發出的響亮号子聲,不難猜出此時的船艙裏面,裝載人數絕非一個小數目。
蕭玉真順手爲孫山斟滿酒杯,出聲寬慰道:“孫郎,這回你不用再擔心了。”
“嗯。”孫山微微點了下頭,目光仍是聚焦在樓外的巨型車船上,心中卻在想着心事。
這一路上,他快馬加鞭地埋頭趕路,總擔心會錯過那個他很想見上一面的人。現在看來,之前的擔憂都是白費了,他趕到江州的時間剛剛好,若是再晚上個一兩日,鐵定會令他抱憾終生。
孫山奔波千裏隻求見上一面的這個人,就是他前世最爲仰慕的一位民族英雄,他的名字叫做嶽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