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山駕船沿着海岸線，又往前行了四五十裏，陸上開始出現一片片白花花的鹽田，這裏已經進了嘉興府地界。

嘉興府乃是江南的主要海鹽産地，據說從此地開始，一直延伸到臨安府，沿海灘塗之上幾乎全是這樣的曬鹽場。

此時，孫山卻是有些焦急起來，他在密信中明明與老管家約定好在此地附近碰面，可爲何走了這麽長時間，還沒有看到對方的影子。

他又往前走了一二十裏，前方海面上突然出現了一條小船，那船上好像有人在朝他這邊遠遠地揮手。

孫山一喜，急忙駕船朝那小船靠去，兩船還未碰面，孫山便已看清那船上站立揮手之人，正是讓他念叨了無數遍的老管家孫更富。

“老管家，你可讓我找的好苦！你怎麽乘着小舟，我讓你找的大船呢？”一等孫更富轉移到帆船上來，孫山便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

孫更富解釋道：“此處沿海水淺灘多，大船吃水太深，容易擱淺，所以都停在附近一座島上的港灣裏。老奴生怕錯過了與少爺的會面，每日裏都會乘着小船來此守望。”

“此番辛苦你了。你在此地已經等了幾日？”

“等了兩日。三日前老奴才籌齊了貨物，從明州趕到此地。”

“你來指路，咱們去看看大船。”

孫更富在前指引方向，孫山在後操縱船舵，船身漸漸調整了航向，向着某處島嶼駛去。

…

某座不知名島嶼的港灣之中。

孫山朝着船慢慢靠岸之後，一登上簡易的木質碼頭，便有一群人圍了過來。

“少爺！”

“少東家！”

聽着這一聲聲親切的稱呼，孫山也不由地升起一絲暖意，眼前這一大群面色激動的人，可都是他孫家的佃戶和仆人，盡管裏面有一大半都是生面孔，其他的也頂多算是見過幾面，但卻絲毫不影響雙方之間的親近與信任。

自從孫山離家之後，這一路上除了同行的蕭玉真，他碰到的都是些生人生面孔，可以說這二十多天裏，天天聽到的都是異地方言，哪能比得上自己家鄉之人吐出的鄉音來得親切？

孫山微笑着與他們一一打過招呼，便有孫更富領着登上了旁邊的一艘大船。

隻聽孫更富邊走邊介紹着，孫山也漸漸了解了關于這艘船的信息。

包括這艘在内的兩艘大船，乃是前幾日孫家質押了二十幾間店鋪，貸足了銀子才購買下來的。

與孫山搶來的那艘專走内河航運的平底沙船不同，這兩艘都是貨真價實的尖底海船，大小形制相仿，是從市舶司手裏轉購來的二手船，下水已有兩年半。

整體的船型方面，呈尖頭方尾，船身扁闊，舷側闆和船底闆都是特地加厚過的二重或三重木闆，船底共有十三個水密隔艙，其上還有兩層甲闆，動力全部憑借三桅硬幡。

孫山在腦海中換算了一下，這船長至少二十五米，寬大約九米，乃是一千料的大船，用的也是實打實的官料，載重量能達到三四百噸，比那些民料的船質量要強上不少。

“少爺，光這兩艘大船就足足花了咱們四十多萬貫，老爺他爲此還大發了一次脾氣，說你是敗家……不管如何，你得盡快想法子将質押出去的鋪子全贖回來，不然的話，老爺那裏怕是輕饒不了你。”見到孫山津津有味地上下查驗着船體，一旁的孫更富卻面帶一絲無奈地提醒道。

孫山滿臉不在乎的說道：“老管家，你看看這船保養的多好，四十多萬貫而已，這錢花得絕對值！我爹哪裏你不用擔心，等咱們炒完銅錢，賺回來的銀子足夠填補漏洞了。”

“對了，我離開這麽久，朝廷那邊可有新的消息？”

孫更富搖頭道：“你說的宋金和議，現在還沒有任何風聲。不過前些日子，市面上開始有人在大肆收購銅錢。”

“噢？”孫山一下子起了興緻，“是誰有這麽好的眼光，和咱們想到一處去了。”

“老奴查過了，是範家的幾家銀鋪。”

“範家？是忠宣房的，還是監簿房的？”

“和少爺你不對付的那個監簿房。”

孫更富早已從孫山口中探知，自己少爺與範家監簿房好像有些過節，而且上次刁難孫家銀鋪之事背後也隐隐有監簿房的影子。

“範公舉他家的？”孫山有些詫異。

以那範公舉的德性，怎麽可能會有這麽超前的眼力？莫非是他從自家在朝中爲官的長輩那裏得到了什麽消息？

“府裏的銀子，可都兌換出去了？”

“咱們手中還有千餘兩銀子，但是周圍市面上流通的銅錢也不多了，老奴怕惹出事來，便叫停了所有行動。”

“嗯，此事你做得很對，賺錢雖好，但千萬别搞出事來。你回去之後，嚴密監視監簿房的一舉一動，嘿嘿，這姓範的還真是不知死活，以現在的局面他還敢插手進來，也不怕鬧出民怨，惹上一身騷。”

孫更富從袖中取過一沓紙，交給孫山：“少爺，這是官府公憑，還有船上人貨的詳細單子。”

孫山接過一看，最上面的一份就是蓋了官府大印的公憑，由明州（今甯波的兩浙路市舶司簽發，乃是海上行船的官方憑證，上面詳細羅列了船上的人員名單和貨物清單。

兩廂一比對，孫山便發現孫更富交給他的單子，與官府公憑上寫的可是大不一樣，不論是人員數目，還是貨物種類，出入都極大。

公憑上的人員名單，隻寫了駕船的七十多人，卻不見孫家自己招募來的三百名莊丁和仆人。

貨物清單更是離譜，公憑上僅有木材與糧食兩項，可是孫山剛剛下去查看過了，船上運的木材少的可憐，倒是糧食一大堆，足有五百石之多。除此之外，還有蔬菜瓜果、淡水烈酒、若幹藥材、防雨油布，以及各式鐵器等物，甚至還備下了不少違禁的刀槍弓箭等武器。

公憑上之所以沒寫這些，多半是孫更富花錢買通了關系，那些官員甚至沒有登船查驗，便頒發了公憑。

半日之後，諸事交接完畢，孫更富乘小船回蘇州去了。

……

又過了沒多久，孫家船隊升起船帆，離開了這處港灣。

兩艘尖底海船在前，一艘平底沙船在後，排成縱列向着遠方海域駛去。

雖有官府公憑，孫山卻不敢走沿海航道，而是直接向東繞行了百餘裏，遠遠避開了昌國縣水域（今舟山群島，這才轉向南行。

船隊在海上行了兩日，天天都在刮着微弱的東南風，迎風南下隻能走之字形，因此前行速度極慢。

這一日傍晚時分。

孫山正在船頭甲闆上，研究着手裏的水羅盤，一個中年男子從後面走了過來，打斷了孫山的動作。

“東家，再往前走可就是黑水溝了，咱們是否調整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