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月黑風高。
西郊城,位于城中的城主殿堂。
李君麒和子瑜悄悄地潛入了府内,這是一棟風格别緻的府邸,院落裏都是三層四層的樓閣,間隔一段石闆路就能看到一個長亭,四周種植着倒鈴般的花朵,花萼潔白,花蕊是一圈圈深淺顔色不一的藍色。
府門前的紅木牌匾清清楚楚雕刻四個大字‘城主殿堂’,足以彰顯這棟府邸的尊貴高傲、不可亵渎的地位。
由于外面已經是三更天,院子裏偶爾能看到幾個巡邏的府兵,打着哈欠,懶洋洋的東邊望一望,西邊瞧一瞧,便朝着另一個方向匆匆走去。
李君麒和子瑜二人飛檐走壁,穿梭在府内的閣樓間,他們要尋找少爺的房間,根據整個城主殿堂的地形來看,中間那座最爲華麗風雅的閣樓,應該就是城主少爺居住。
李君麒和子瑜躲在閣樓的第二層,小心翼翼地屏住氣息,免得被其他人察覺到他們的行蹤。
“殿下,這裏好像并非惜雪的住處。”子瑜透過窗桕的縫隙,察覺到裏面有一男一女兩位長者,瞅着面容略顯蒼老,皮膚上稀松有些褶皺,正在和名爲媚娘的瘦高女子說些什麽。
李君麒側着身子,也悄悄地看向裏面,他豎起耳朵,又不能随意使用内功,仔細地聽着裏面的對話,斷斷續續的……
“媚娘,少爺到底喜歡怎樣的女子?月公主有何不好?難道……”
後面的訓話聽不清楚了,李君麒隻見瘦高的女子忽然跪下磕頭,信誓旦旦的保證着:“屬下對少爺忠心耿耿,絕無僭越之心,更不敢妄想當上城主夫人!少爺清心寡欲,屬下多次勸說無果,請老爺夫人再給屬下寬限些時日,等到少爺想通了,便會親自去皇城向月公主提親!”
老頭子緊鎖着眉頭,言語裏也充滿了責備之意:“媚娘,你别忘記了你的身份,你是我們安插在少爺身邊的眼睛。西郊城富可敵國,難免會引來旁人的嫉妒,隻有牽上皇親國戚這條姻緣線,才能确保西郊城的安全,隻有和皇室的公主聯姻,才能保證西郊城的富貴綿綿延延,你可不要愛上少爺,誤了他的終身啊!”
瘦高女子連連磕頭:“老爺和夫人對媚娘有救命之恩,養育媚娘,教了媚娘一身武功絕學,屬下無以爲報,定當完成二老的心願!”
“你有這份心就好,下去吧。”老婦人面色不悅道。
李君麒和子瑜縱身一躍,在媚娘出來之前急忙消失在窗前。
兩個人躲在樓閣後面的一片樹林裏。
子瑜回憶着剛才的場景,歎口氣道:“哎,沒想到啊,威風凜凜的城主少爺,竟然也會面臨着被父母逼婚的無奈。還有那個媚娘,又瘦又高,長得也不是很漂亮,說話聲更是又粗又難聽,她就算是對少爺喜歡,怕也得不到少爺的青睐和垂憐。”
李君麒靜靜地望着寂靜的夜色,眼中忽閃而逝對唐安夏的思念,他緩緩道:“老爺夫人應該是認準了這一點,才把媚娘安插在惜雪的身邊盯着他。可惜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媚娘剛剛磕頭的時候,眼裏憋着淚,她是對惜雪動了真情。”
“這天下唯有情字一關,太難度過了。”子瑜不由感歎。
李君麒收起了似天山之巅神聖池水的眸光,轉身朝着樓閣而去:“走,我們跟着媚娘,便能知道惜雪的住處。”
媚娘離開了老爺和夫人的閣樓,獨自一人站在涼亭裏哭了許久,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的掉在地上,她自小就在‘城主殿堂’生活,已經不得生母生父是誰,隻知道當年是老夫人把她買回來的。
不過,老夫人并沒有讓她做奴婢做苦差事,而是教她習武,教她規矩。在某一日,當惜雪少爺成爲這座西郊城的城主,老夫人把她賞賜給了惜雪,成爲貼身伺候惜雪的侍女。
媚娘自知長相平庸,又沒有一技之長,配不上容貌如畫、如昆侖山上的雪蓮花那把尊貴的惜雪少爺,隻能默默的把心底對他的仰慕之情,愛戀之情藏于最深處,不敢世人,也不能被任何人察覺。
她想着,隻要這般默默的守護着他,一輩子也是極好的。
奈何,老爺和夫人爲了鞏固西郊城的地位,爲了城主殿堂的榮華富貴,竟然讓惜雪少爺迎娶月公主,高攀到皇城當驸馬,或者讓月公主下嫁道西郊城。
少爺一口拒絕,老爺和夫人就讓媚娘百般勸說。
媚娘的心如刀絞般疼痛,誰願意把心愛之人推到别的女子懷裏?誰願意眼睜睜的看着心愛之人和别的女子尋歡作樂?
還好,少爺幾次回絕了媚娘的美意,給了媚娘的心一絲絲寬慰。
她想,就這樣陪在少爺的身邊吧,多陪着他一天,就多一分歡樂,多陪着他一天,就多一份美好的回憶,就這樣陪着他吧,長長久久的。
不知道哪一天,少爺就成爲了别人的夫婿,她還是城主殿堂的侍女,那時候,她可能就真的不會再愛上任何人了,可能就真的成爲冷血無情的殺手,一心一意隻爲了保全自己。或許老爺和夫人還健在,爲了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一心隻爲了家人而活。但愛情死了,就再也不會活過來了。
媚娘想着她的一生,也真是坎坎坷坷,她從未做過壞事,從未害過人,對于任何弱小者,都是能幫襯一把,就真心幫一回,不知爲何,情路會如此的坎坷。
無論如何,她的少爺,就是她的愛。沒有了少爺在身邊,她便不再相信這世間的任何男子,甯可孤獨終生,也不要找個沒有情分的人勉強度日,以淚洗面。
媚娘一邊想着,一邊來到了南邊的閣樓,她的少爺就住在那裏。
閣樓有兩層,第一層是少爺的書房,第二層是少爺的住所。書房旁邊的三間房,有一間是媚娘的,另外兩間房是一身蠻力的大憨和用劍高手黑鴉的。還有一些廂房住着伺候的奴才和婢女。
少爺喜歡清淨,平日裏二層住所是不允許旁人私自進入的。
媚娘想念他,想念他想得快要瘋掉了。
那種感覺就是恨不得馬上就能見到,特别是在老爺和夫人那裏受盡了委屈,就更加想念她的少爺。
媚娘偷偷地竄上第二層小樓,瞅着少爺房間的燈還亮着,媚娘的心緊張不安砰砰亂跳,她悄悄地走到窗前,透過窗桕之間小小的縫隙,向裏面看去。
少爺正在沐浴更衣……
媚娘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以至于她沒有察覺到跟随着的兩個人,已經成功的潛入到了房間内部。
她隻顧着自個兒傷感,隻顧着欣賞少爺翩若驚鴻的面孔,卻忘記了察覺身邊的氣息。
李君麒和子瑜順利進入惜雪的房間,兩個人留意到,這位惜雪少爺果真是個性十足,連沐浴都不準奴才婢女随身伺候,二層樓可謂是人煙稀少,極其的安靜。
房間的布局比較空曠,牆角放着一張簡單的床鋪,西牆上挂着一大張煙雨圖,東邊的長桌上擺放着許多古董,房間的四角立着漢白玉的柱子,南邊的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上擺放着幾把劍鞘鍍金的寶劍。
李君麒和子瑜屏住氣息,随意的查找線索,看是否能有所發現。
書卷都是些閑情雅緻、兵書兵法,并無暗号之類的東西。
武器也是昂貴精細,有的設置了暗器,并沒有傳送什麽信号。
李君麒走到西牆的煙雨圖前,仔細瞧着這幅價值不菲的畫卷,畫中的水流涓涓,穿過層巒疊嶂、暗礁險灘,彙入波濤洶湧的江海,終是趨于平靜。在那水流間,有似魚躍水面濺起的浪花,有一條金燦燦的鯉魚,彰顯着整幅畫别具一格。
李君麒擡起手,按動了一下鯉魚的位置,隻見畫卷下方的一塊牆壁被觸碰了機關,忽地向外推動,一個暗盒展現在眼前。
子瑜急忙跑過來,詫異道:“原來秘密在暗盒裏!”
又不禁贊歎着:“殿下,你可真聰明,你怎麽知道這裏有機關!”
李君麒指了指畫上的鯉魚,自信地勾了勾唇角:“這畫,我在文親王府的一本書卷中看到過,原畫中本來沒有這條飛魚。雖然不知惜雪的這一幅是真是假,不過這飛魚确實不該存在,乃是玄機所在。”
“原來如此,所以按下魚的位置,就能發動機關的開關,工匠真是厲害,竟然把暗盒藏在畫卷之下的牆壁裏,真能想出來!”
李君麒蹲下身,發現暗盒裏裝着兩個木箱,打開其中一個木箱,裏面盡是金銀珠寶,而且是李君麒不曾見識過的昂貴之物。
子瑜捏起一塊寶玉,感歎道:“這一箱子價值連城,惜雪還給自己留了後路,怕是哪日當不了城主,有這個百寶箱,也能保證一生的富貴了。”
李君麒把裝滿寶物的箱子放回去,打開另外一個小箱子,裏面竟然有幾分信件,看似家書,上面黑色毛筆字迹寫着:密函。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子瑜的眼睛裏閃動着得意的光芒。
李君麒估算着這個時辰,惜雪怕是已經洗漱完畢回來了,于是,把信函遞給子瑜裝入袖口中,又把小木箱放回去,按下鯉魚的位置,機關關閉,暗箱退回到了牆壁的内部。
李君麒和子瑜會意地相視一望,兩個人順着後窗飛身離去,轉瞬間消失在了一望無際的夜空中。
回到客棧,按照李君麒的要求,店小二已經把房裏的屍首處理幹淨,地面也打掃完畢,更換上新的被褥,門窗派人修好。
子瑜檢查了一圈,發現沒有異樣,這才放下心來。
“店裏做事很幹淨利落,殿下放心。”子瑜倒了杯水,一飲而盡說道,而後,又給李君麒倒了一杯,放置在他的面前,再把袖口内的信件遞給他。
李君麒喝了兩口,一封信一封信的拆開,當他看到白紙黑字上的内容之時,大吃一驚。
子瑜好奇地随意拿了一封,定睛從頭看到尾,怔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片刻,才驚愕道:“這是二皇子寫給西郊城城主的密函?!”
李君麒點點頭,把信依次的放回到信封裏,緩緩道:“西郊城富可敵國,有雄厚的财力支撐着,不管是皇城的哪位皇子,若是得到了西郊城的庇佑,必然是一大助力。沒想到遠在邊境的二皇子,竟然會先下手爲強。傳聞二皇子心系百姓,一心除暴安良,在邊境作戰多年,保衛江山,未曾想早就對皇位蠢蠢欲動,觊觎多年。”
子瑜把這些信箋當做至寶一樣收藏在身上,深思熟慮道:“皇上子嗣不多,隻有三位皇子,大皇子剛剛去了西北封地,皇城中隻有一位小皇子年幼無知,将要成爲隆德的傀儡,二皇子身上流淌着皇家的血脈,身爲龍子,他怎麽可能對皇位無動于衷呢?”
“說的也是。”李君麒優雅地搖晃着手中的茶杯,又喝上幾口,烏木般的黑色瞳孔閃動着幽幽的光,“我們的目标是除掉丞相,就注定不會扶持小皇子,至于大皇子和二皇子,總有一位要成爲下一任皇上。如此看來,也到了我們文親王府站隊的時候了。
若是挑選錯了主子,另一位登基之時,就是敵人的死期。若是挑選對了主子,以後無論是文親王府,還是将軍府,都會安然無恙,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和尊貴無上的地位。”
子瑜自然是贊同,可面露爲難之色,憂慮道:“殿下,将軍府肯定是順從于大皇子啊!李沐爲了營救唐家一命,都心甘情願去西北封地,唐振天這下子更對他忠心不二了!”
“李沐不走,唐家一死,李沐就注定要死在皇城了,皇上下一步就會讓李沐的勢力完全瓦解,因爲皇上已經忌憚他提防他,沒有唐家這步棋,李沐也無法在皇城立足。不能單純說是爲了唐家,才去當什麽西北王。
我們文親王府和唐家不同,我保全唐家,隻是爲了安夏,不是爲了将軍府和唐振天,隻有我們賭赢了下一任帝王,才能保全安夏一家。否則,唐家和文親王府都會面臨着滅頂之災,成王敗寇,帝王之争必然會有無數的犧牲。”
子瑜凝視着李君麒精心謀算的樣子,便好奇道:“所以,殿下決定輔佐二皇子嗎?”
李君麒沒有馬上作答,他垂着眼眸,夜風吹過,額前柔順的發絲輕輕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