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澈突然這一問,令陸昭淩猝不及防。
她這兩年留在錦州做了不少事,大部分稱得上行俠仗義,其中有時也會與官府有關。但之前從未涉及過任何與西征有關的事。
說起對西征的态度,陸昭淩自己也有些茫然。
她七歲來到安平,已經這片土地上成長了十一年。即便如今安平在與西域交戰,她也難以立刻在心中生出什麽深仇大恨來。無論是對官府,還是這裏的百姓。
這兩年間她身在安平,仍舊想着行俠仗義、濟世救人。她一心要做一名大俠,從未想過要做“哪裏”的大俠。難道因爲她是西域人,就隻做拯救西域人的大俠麽?安平的皇帝再可惡,百姓又有什麽過錯,難道就不應當得到幫助了麽?
而方才楊澈的話,也讓陸昭淩覺得隐隐與她的想法相近。
“你誤會了,我此前并不知道知府是抓你去充軍。至于爲什麽幫安平的官府做事……我确實是西域人,在安平長大。我不會因爲兩方交戰,就痛恨安平所有的官府與百姓。對于西征的态度,我心裏還沒有想明白。但與西征無關的其他事,隻要我認爲是對百姓有所幫助的,無論是哪裏的事,我都仍然會去做。這與安平或是西域都沒有關系。”陸昭淩向楊澈解釋道,“知府要抓人,我不知道其中的隐情,以爲你做了什麽犯法之事,在被官府通緝。”
“那你現在知道了其中的隐情,可以把我放了吧。”楊澈背過身,露出被綁住的雙手,沖陸昭淩道。
“唔……這個嘛,雖然你能說會道的,我也很認同你的想法,但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陸昭淩攤開手,表示自己沒有辦法,“等明天驗證過你的說辭,如果是真的,我一定把你放了,再向你誠心誠意地道歉。”
“啧。”楊澈撇撇嘴,有些不滿,但并沒有顯得氣惱。
剛見面時,陸昭淩就覺得這人身上一股随遇而安的性子,方才與陸昭淩說話時,盡管說到動情處激奮了些,也仍顯出内心的理智與冷靜。
見楊澈沒有過多反抗的意思,陸昭淩便起身把自己坐的椅子放到他身旁,對他說道:“那今晚就先委屈你了,你告訴我你娘住在哪裏,明天一早我就去查驗真相。”
楊澈報了個地址,順從地坐在椅子上,向後一靠,閉上了眼:“倒也比睡在樹上好一些。”
這人的性子實在有趣,倒也不惹人讨厭。
陸昭淩沒再管他,到裏間睡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陸昭淩便從床上起來,來到門口見楊澈還沒睡醒,便輕手輕腳地出了屋子,想着時辰尚早,先練會兒劍。
結果剛關上門,一回頭,沈靈言就站在她身後。
給陸昭淩吓了一跳。
“你幹嘛?”陸昭淩奇怪地問。
“看看賞金還在不在。”沈靈言笑嘻嘻道。
“從來沒見你連着兩天起這麽早,這樣上心,這賞金份量很重麽?”
“這個嘛……”沈靈言打量着陸昭淩,欲言又止。
“說起來,你真不知道這人爲何被通緝麽?”陸昭淩總覺得沈靈言看上去賊兮兮的。
“你知道了?”沈靈言反問道。
“他告訴我了,我正準備去查驗真僞。”陸昭淩答道。
“哦……”沈靈言拖了聲長音,“查驗過後準備如何?”
“如果他說的是真話,你這賞金怕是拿不到了。我打算放了他。”陸昭淩沒有隐瞞,一邊觀察着沈靈言的态度。
誰知這愛财如命的老頭聽到這話,竟一反常态地沒有多說,隻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說了句:“徒弟大了,自己決定。”便晃晃悠悠地離開了。
……奇奇怪怪的。
陸昭淩被這老頭搞得一頭霧水,一時也沒有心思練劍了,随便收拾一下,便立刻出門,按着楊澈給的地址找人去了。
楊澈和母親居住的地方并不難找,是一處僻靜的院落,看樣子應當是楊安爲他們置辦的。陸昭淩到時,院門還緊閉着,裏面上了鎖。
“您好,請問有人在家嗎?”陸昭淩上前敲了敲門,輕聲問道。
她沒有大聲嚷嚷,怕宅院的主人尚在休息,打擾了别人。
要是沒人答應,就在門口等一會兒吧。
她正想着,卻聽到院中傳來一個婉轉動人的嗓音:“來了,稍等。”
片刻後,院門打開。
來人未施粉黛,但面容仍舊明豔動人。
真是個美人兒啊。
陸昭淩在心中贊歎道。
“請問姑娘是有什麽事麽?”來人柔聲道。
“您的兒子是不是名叫楊澈?生父是錦州知府楊安?”陸昭淩開門見山地問道。
女人顯然有些吃驚,但陸昭淩問得直接,她明白隐瞞不了,便點頭承認了。
“犬子近日出門遊曆,并不在家中。”女人淺淺道。
“我知道。”陸昭淩點點頭,“我昨日見過他。你們最近是不是有什麽麻煩?”
“是他與你說了?”
“說了一些。我想幫忙,怕他不願麻煩我,所以過來找您問問。”
女人聽陸昭淩這麽說,也沒起什麽防備的心思,歎口氣道:“唉,就是與他父親的那些事情。他父親想叫他去從軍,他像是對父親有些誤會,不肯聽話,便獨自出門遊曆去了。最近他父親也在找他。”
看來這位母親也是個善良之人,她或許真心喜歡着楊安知府吧。
“既然他不肯去,爲何不就此算了?聽您的意思,他并未在征選的名冊上吧。”
“他一向對父親有些偏見。這次要他從軍,本是好意,男兒家可借此建功立業,他父親也是爲他着想。”女人還是願意相信楊安的話,爲其辯解道。
“那楊澈現在走了,楊安可有來找你的麻煩麽?”
“并未……”女人說到此處,眼神有些躲閃。
陸昭淩心中了然。
“好,我知道了。若我再見到楊澈,會與他說的。”
“你見到他,能勸他早些回來麽?”女人言辭間有懇求之意。
“我會的。你放心,他很快就會回來了。他也很擔心你。”陸昭淩寬慰道。
說完這番話,陸昭淩便掉頭向沈府而回。。
這位楊安知府,真是個負心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