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非煙默然。
其實仙物就像手中兵刃,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越趁手越好。兩個普通的江湖武夫相鬥,一方隻有一把劍,一方背了十把當世名劍,若是兩人境界相當,多半是隻有一把劍的人勝了,背着十把劍的人反而會因爲太過累贅落敗。
除非是背着十把劍的人會禦劍之術,能夠同時駕馭十把劍,十劍齊出,自然能夠取勝。可這也超出了普通江湖武夫的範疇。
歸根究底還是境界修爲。
以李玄都的境界修爲而言,現在的他隻能算是仙人中的“普通武夫”,必須腳踏實地,想要做個飛來飛去的“禦劍之人”,至少需要二劫地仙以上的修爲。
再有就是“趁手”二字,仙物也是講究功法契合的。比如“陰陽仙衣”,便需要修煉“太陰十三劍”和“斬三屍拔九蟲”之法才能發揮出最大威力,與徐無鬼最爲契合。李玄都修煉了“太陰十三劍”,沒有修煉“斬三屍拔九蟲”之法,但他以王天笑、張祿旭、蘇蓊三人來代替三屍,也算得上契合。而“叩天門”最爲契合“北鬥三十六劍訣”,這一點不用說,李玄都自小修煉,算是最爲正統的繼承人,沒什麽疑問。
正一宗的兩大仙物“天師印”和“天師雌雄劍”同樣如此,與它們最爲契合的功法無疑是“五雷天心正法”,李玄都從未修煉這門大成之法,故而可以使用兩件仙物,卻不能将其威力發揮到最大。
若是功法迥異沖突,甚至無法使用某些仙物。
比如說青丘山的仙物“青雘珠”,無論是道門之人,還是儒門之人,都無法駕馭使用。
最後一點原因,“叩天門”是仙劍,“天師雌雄劍”也是仙劍,兩把仙劍未必會和睦相處。
說得淺一些,女子之間還争風吃醋呢,秦素平常時候十分随和,事事都依着李玄都,可如果李玄都敢娶個小的回來,你看秦素還會不會依着李玄都。
說得深一些,兄弟之間禍起蕭牆也是常事。感情好不等同于利益完全一緻,兩代人交接更是曆代難題。李玄都還小的時候,難道他和李元嬰的感情不好嗎?可這不妨礙他們二人後來因爲各種原因而反目,既有兩人自身的原因,也有外部各種推力幹涉的緣故。五根手指伸出來還不是一般齊,更何況是人。你有的你苦衷,我有我的難處,最後湊在一處,便是擰巴,擰巴來擰巴去非要鬥上一場不可,最終成王敗寇,這與好壞和感情無關。李道虛收弟子的本事天下第一,弟子個個傑出,兩代人交接傳承的問題上也必然讓人頭疼,直到最後才由李玄都勝出,收拾了局面
。
兩把仙劍也如人一般,它們可以與其他類型的仙物和平共處,不意味着它們能與同類共存,誰還沒點傲氣?同樣是劍,多年的老對手,誰又比誰強?換而言之,如果李玄都把兩件仙衣都穿在身上,“陰陽仙衣”多半也要造反。
綜上種種原因,李玄都并不打算向正一宗借仙物一用,除非他能再找到一件太平道的仙物,或是适合他所學功法的仙物。
反觀儒門這邊,就要簡單許多了。這麽多年以來,儒門的功法十分統一,就是亞聖的‘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沒有道門的衆多流派,雖然失之于變化,但也不存在什麽功法無法匹配契合的難題,龍老人隻要境界修爲足夠,儒門的仙物随他使用。
這才是李玄都的擔憂所在。
隻是暫時而言,李玄都别無他法可想,除非請動秦清出手,可從上一次的情況來看,如果秦清出面,澹台雲也不會無動于衷,必然要來橫插一腳。龍老人作爲事實上的儒門首領或者盟主,不會給道門衆人群起而攻之的機會,最終還是要李玄都獨自面對龍老人。也就是将對将,兵對兵。
李玄都又與李非煙商議了片刻之後,李非煙起身離開。
開戰之後,清微宗便是另外一種運轉模式,許多商貿暫停,人員安排,物資調動,更是千頭萬緒,李玄都剛剛接掌清微宗,過去多年他也從未參與過這些事情,又是這個關鍵時候,李玄都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儒道兩家的戰事上面,所以隻能由李非煙這位元老負責,這就是老人的好處了,經驗豐富,能夠獨當一面。
至于接下來的議事,李非煙就不參與了,因爲這次議事主要是詢問其他宗門的意見,清微宗内部已經達成一緻,以李玄都爲馬首是瞻,隻要李玄都出席即可。
與此同時,一名黑衣女子在一名天魁堂弟子的引領下,進入八景别院,這還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來到此地,正是從剛剛趕到蓬萊島的上官莞。
如今的八景别院八個院落全部開放,不複當初的冷清。這時,司徒秋水來到乾院,剛好遇到了上官莞,對于這個不認識的女子頗爲驚奇。
仔細打量,能發現此女皮膚雪白到了蒼白的程度,身上的陰氣頗重,所過之處,留下一路陰涼,若是在她身邊時間久了,隻怕要通體寒意。不過她身上的氣息再冷,也掩蓋不了其骨子裏的一絲冷意,顯然是殺伐果斷之人,手中殺孽不在少數。
除此之外,司徒秋水更是震驚于此人的境界之高,似乎不遜于師姑祖和二伯,放眼偌大清微宗,能穩壓她一頭的,應該隻有四叔了
。
天魁堂的弟子見了司徒秋水,趕忙行禮:“司徒姑娘。”
如今全宗上下都知道司徒秋水是宗主和夫人跟前的紅人,兩位副宗主也對這位大小姐頗有好感,再加上其家世顯赫,所以清微宗内戲稱夫人是秦家的大小姐,我們清微宗的大小姐便是司徒姑娘,故而向來眼高于頂的天魁堂也不敢怠慢。
司徒秋水得了司徒玄略的提點,倒是處之不驚,以前如何,現在還是如何,不見半分恃寵而驕,還了一禮後,問道:“這位是?”
天魁堂弟子趕忙道:“這位是陰陽宗的上官宗主。”
司徒秋水恍然大悟,原來是她。
于是司徒秋水向上官莞行禮道:“晚輩司徒秋水見過上官宗主。”
上官莞伸手扶住司徒秋水,微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司徒先生的千金,不必多禮。我這次是來見清平先生的。”
司徒秋水道:“正巧,我也有事去見四叔,不如就由我爲上官宗主引路。”
“也好。”上官莞并不反對,她對于清微宗的局勢是有所了解的,雖然她與陸雁冰交好,但她并不想在情勢不明的時候貿然牽扯到清微宗的“立儲”風波之中,免得惹怒了李玄都,所以她對司徒秋水并沒有什麽敵意。
于是接下來就是司徒秋水爲上官莞引路,往靜心堂行去。
這一路上,已經有好些本就在八景别院做客之人往靜心堂行去,待到了靜心堂中,三十六個位置已經滿了半數。上官莞進來之後,先與主位上的李玄都見禮,然後又與其他人互相見禮。
也都是老面孔了。
有東華宗的宗主太微真人、正一宗的宗主顔飛卿、慈航宗的蘇雲媗、妙真宗的季叔夜、神霄宗的三玄真人、太平宗的陸夫人、牝女宗的柳玉霜等等。如果對标李家的輩分,此次來人大多是“如”字輩,隻有少部分的“道”字輩,正可以看出道門的新老交替。
上官莞也是其中一員,卻也是除了李玄都之外,走得最遠之人了。
還有玄女宗、皂閣宗、法相宗等宗門的人未到,便在這時,又有三人走進門來,爲首一人很是客氣地與衆人見禮,包括上官莞在内,紛紛起身還禮,不敢怠慢。
來人正是秦素。
不過她今天不是以李玄都未來夫人的身份出現在此地,而是代表補天宗和忘情宗來的。
随同秦素一起來的另外兩人,分别是谷玉笙和剛剛被釋放的樓心卿。
兩人分别代表真傳宗和渾天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