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雁冰進宮的同時,秦道遠在内城的齊州會館召集了留在帝京城内的宗室勳貴,重申了當初秦清向燕王提出的六項條件。
其中的前三項條件,懲辦以七隐士爲首的主戰之人,大魏皇帝宣布退位,三大營官兵立刻出城投降,已經成爲定局,不必多言,
後三項條件中的第五條和第六條,大魏朝廷移交各級衙門的一切權力,各級官吏經甄别之後,除大奸大惡之徒以外,其餘人去留随意,願回原籍者,絕不阻攔。清查國庫,追繳欠款和貪污所得。随着梅盛林、霍四時等人的主動投誠,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關鍵是第四項條件。
廢黜一切皇室、宗室之特殊待遇,除有功之人外,收繳一切财物,包括皇宮、皇莊、行宮、内庫及各大王府、公府、莊園,留一座普通宅院以供家人居住,此後以庶人視之。
宗室中的有功之人,唯有一人,那就是玄真大長公主。秦清特許保留玄真大長公主的爵位、府邸、莊園、田産等等,隻需要按照律法進行清退田地、補繳稅款即可。不過玄真大長公主以自己已經出家奉道爲由,不再接受公主稱号,主動要求讓出公主府邸及名下莊園田産,隻保留一座玉盈觀作爲容身之處。
秦清同意了玄真大長公主的請求,賜新币三萬,李玄都封其爲玉盈真人,與飛元真人顔飛卿、萬壽真人、太微真人、三玄真人并列其名。
除了玉盈真人之外,栖霞縣主上官莞也放棄了自己的宗室身份,表示讓出齊王府,李玄都封其爲栖霞真人。除此二人之外,其他道門有功之人,日後統一加封真人名号。
玉盈真人接受了真人名号之後,便閉門謝客,讓許多想要找玉盈真人疏通關系的宗室無功而返,這些人自然大罵玉盈真人吃裏扒外。
其餘宗室、勳貴皆是無功之人,要被剝奪爵位,收繳府邸、田産和一應财物,僅留一座普通宅院以供家人居住,此後以庶人視之。
秦道遠見到衆宗室、勳貴之後,并未多言,隻是講了兩個故事。
一個是大齊末年時李氏皇族的遭遇,曆經三次大規模屠戮,十不存一。
一個是大晉末年的丙午之恥,金帳大軍攻破大晉京城,俘虜了皇帝在内的大量趙氏皇族、後宮妃嫔與貴卿、朝臣等三千餘人,押解北上,皇後、妃嫔、王妃、夫人、公主都淪爲娼婦,一個鐵匠隻要幾兩銀子就可以買到一位國公夫人,餓死的貴胄不在少數。
這并非秦道遠杜撰,而是衆所周知的史書記載,故而大魏宗室勳貴們無不臉色蒼白,生怕遼東也要效仿行事。
秦道遠表示,遼東雖然不會優待前朝宗室勳貴,隻會将其視作平民百姓,但也不會無故加害、屠戮、折磨前朝宗室勳貴。
秦道遠還專門解釋了“無故”二字,諸宗室勳貴,凡有作奸犯科之舊事,允許他人告官揭發,一經查實,按照律法追究論罪,該下獄就下獄,該流放就流放,該抄家就抄家,該殺頭就殺頭,此不能視爲加害、折磨。
說白了,遼東要把事情全部做在明處,殺不殺你,或是爲什麽殺你,都要明明白白,有理有據,不做陰私之事,
是爲光明正大。
這些宗室勳貴之流,從來不把别人的性命當一回事,哪個手上沒有幾條人命官司,更不必說巧取豪奪等種種行徑,聞聽此言,無不驚駭。遼東雖然不親自動手,但也是把他們往死路上逼,立時有人大聲反對。
秦道遠的回應隻有一句話:“這不是商議,而是決定。如若不從,按律論罪。”
便在此時,一位王妃起身高聲道:“遼東要殺人便直接操刀殺人,何必如此遮遮掩掩,做了勾欄女子,還想要貞節牌坊。”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秦道遠并不動怒,隻是說道:“若是清白無罪,何來殺人一說?若是有罪,爲何不能論罪懲處?大魏的哪條律法、祖訓上說過王公貴族能犯法而不受嚴懲?今日我們依法辦事,又與貞節牌坊有什麽相幹?”
王妃無言以對。
秦道遠繼續說道:“你們當中有人在過去知法犯法,不受嚴懲,不過是倚仗權勢,官官相護,而不是律法許可,如今嚴峻刑法,清查舊案,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還望你們能夠好自爲之。”
說罷,秦道遠不再理會這些宗室勳貴,起身離去。
這些宗室勳貴卻不能離開,他們還要跟随遼東的官員小吏,返回家中,清查自家财産,悉數上繳國庫,然後搬出原來的華貴住宅,搬到内城的普通民居之中。從今之後,便再也不是什麽親王、君王、國公、侯伯,隻是普通的庶人百姓。
另一邊,秦清在玉青園接見了以梅盛林和霍四時爲首的諸多投誠官員。秦清早就給出了自己的條件,各級官吏經甄别之後,除大奸大惡之徒以外,其餘人去留随意,願回原籍者,絕不阻攔。願意留下之人,酌情使用。
所謂酌情使用,大多是降級使用,畢竟是改朝換代,遼東這邊也有許多從龍之人,必定由他們來主導日後的廟堂,不過兩方交接,許多關鍵衙門,遼東之人未必能迅速接手,還是需要魏廷老人的協助,最好的辦法就是将過去的官員降級使用,成爲遼東官員的附屬。
在這其中,霍四時和梅盛林可以算是半個功臣,秦清對于兩人的态度十分和藹,表示仍舊讓兩人擔任一部尚書,雖然是沒有太多實權的工部尚書和禮部尚書,但還是讓兩人受寵若驚,連連謝恩。
至于其他四部尚書,秦清也有安排,趙政和秦道遠作爲他的左膀右臂,早在遼東的時候,便是一人主管人事一人主管财政,如今自然是順理成章地擔天官吏部尚書和地官戶部尚書,再就是秦襄以大将軍之尊擔任兵部尚書,景修擔任刑部尚書。内閣的閣員也是由六部尚書充任,以趙政爲首輔,以秦道遠爲次輔。又任命胡良爲遼東總督,主掌遼東三州軍政大權。
其餘如大理寺、通政使司、都察院、太仆寺、苑馬寺、青鸾衛都督府、五軍都督府、光祿寺、鴻胪寺、翰林院、國子監、詹事府、尚寶司、太常寺以及六部侍郎等堂官的具體任命,再由内閣商議決定。
除此之外,秦清還宣布宦官不得幹政,以司禮監爲首的二十四衙門回歸其本來職能。至于原來的司禮監掌印大太監楊呂,秦清打算物盡其用,
使其掌管青鸾衛都督府。
大體而言,秦清打算繼承大魏朝廷的制度,不過要在細節上略作修改,比如将原本隻是暫時職務的總督、巡撫、總兵官常态化,成爲擁有明确品級的正式官職,同時延續張肅卿的改革,廢黜藩王鎮守地方的制度,給予親王參政的權力,以宗室和武官代替宦官來壓制、平衡文官勢力,甚至秦清還有意徹底廢黜宦官制度,縮減宮廷規模,他自己隻有一位妻子和一個女兒,實不知要這麽多的宦官有什麽用,隻是如今局勢未定,各種事情千頭萬緒,還顧不上這些細枝末節,隻能留待以後。
秦清接見了這些魏廷降臣之後,接下來的幾天便是遼東老人輪番觐見秦清,他們都是爲了同一件事而來。
如今大魏皇帝徐翊厚已經被廢黜,國不可一日無主,那麽就該有一位新君。
毫無疑問,秦清就是新君,這又牽扯到了定國号,冊封太子等等大事。
古來國号,除了少數例外,多是以受封的地名爲國号,秦清以遼東起家,世人也都說遼東大軍如何如何,于是就有人提議國号爲“遼”,是爲大遼。秦清否決了這個提議,因爲遼東三州是爲幽州、奉州、遼州,遼州與金帳接壤,幽州靠近關内,奉州位于兩州之間,雖然被統稱爲遼東,但是秦家的根基卻在幽州。
正所謂幽燕之地,當年慕容氏在龍城起兵,以“燕”爲國号,于是又有人提出以“幽”爲國号,秦清仍舊否決,因爲“幽”字有“幽冥”之意,寓意不好。
最後還是白繡裳提出了一個說法,山海經有雲:“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鳥、玄蛇、玄豹、玄虎、玄狐蓬尾。有大玄之山。有玄丘之民。有大幽之國。有赤胫之民。”
遼東起家于白山黑水之地,靠北海而發家,大玄之山便是太白山,而且道門又稱玄門,若以“玄”爲國号,那麽既能兼顧幽州,又能兼顧道門,兩全其美。
秦清欣然允之。
如此,新朝正式定下國号,是爲大玄。
至于皇後、太子,秦清決定一切從簡,立白繡裳爲皇後,暫定三弟秦道方爲皇太弟。
蓋因秦道遠與秦清年歲相差無多,已是知天命之人,說不定要比秦清先走一步,而秦道方不過不惑之年,最爲年輕。
消息一出,秦道方堅辭不受,親自趕赴玉青園,面見秦清,痛陳利害。一則是他膝下無子,日後無人繼承,二則是兄長秦道遠在前,長幼有序,萬沒有越過兄長立他爲皇太弟的道理,有傷兄弟情分。
秦清無法,隻好決定改立秦素爲皇太女,有明空女帝的先例在前,儒家之人已經無力出聲在後,再加上秦素不僅僅是秦清的女兒,還是李玄都的夫人,一時間竟是無人敢于出聲反對。
秦素不由叫苦,不想做什麽皇太女,不過被李玄都勸住。
李玄都并不反對秦素擔任皇太女,因爲秦清在人間還有四十多年的光陰,這其中的變數太多,秦清會再有一個兒子也說不定,秦素可能隻是用以過渡,畢竟現在的秦素不是“天下棋局”中的秦素,情況不能一概而論,秦素最後還是會回歸道門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