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道:“說來也是湊巧,那天我正躺在背風的山坳裏曬太陽,羅大天從我藏身的地方走過去,他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說什麽‘英雄救美’,然後又狂笑幾聲,我知道必有緣故,急忙上到山頂,當見到姐姐的時候,我立刻就明白了......”
黛玉此時才恍然大悟,說道:“常聽人說,江湖險惡,我還不太相信,此時親身經曆過才知道,竟然比傳說中還要險惡的多,幸好遇到弟弟你……”
兩人談談說說,回到運河碼頭時天已放亮。
遠遠的看見大船就在前方,周林把黛玉放下來,兩人慢慢走到船邊。
船上留着幾個守船的小厮和婆子,這幾個人還不知道山上出了事,一個小厮正在甲闆上上溜達,忽然看見黛玉跟着一個衣衫褴褛的少年走過來,頓時驚訝的就好像見了鬼似的,結結巴巴地朝船艙裏喊道:“小、小姐回來了......”
聽到小厮的喊聲,三個婆子急忙從船艙裏出來,一看真是黛玉回來了,衆婆子吆喝小厮道:“小姐回來了,你還不趕緊回避。”
那小四子這時候才回過神來,跑到船艙後面躲了起來。
這三個婆子都是粗使婆子,平時根本就沒機會接觸像黛玉這樣的小姐,此時見到黛玉跟着一個衣衫褴褛少年回去,其他人一個不見,雖然心裏極其疑惑,卻又不敢多問,攙扶着黛玉上了船。
黛玉指着周林對婆子們說道:“這是我兄弟。”又對周林說:“到船艙裏來吧。”
周林跟着黛玉進了船艙,黛玉吩咐婆子們準備洗臉水,兩人洗漱了,有婆子端上茶點來,黛玉拿出五兩銀子,讓婆子派一個小厮去給周林買裏外的衣服,然後自己進内艙換了一身出來,和周林一起吃點心。
艙内無人,黛玉問周林:“咱們隻是這樣等着嗎?”
周林咬了一口茯苓糕,一邊吃一邊說道:“還是等着吧!”
黛玉道:“那些山賊會不會找到船上來?”
周林笑道:“那些山賊應該沒有膽子下山來,就算來了,咱們也不怕!”
聽周林這樣說,黛玉才放下心來。
兩人吃過點心,黛玉親自去裏面搬出一床被褥放在外面的床上,這外面的床原是雪雁在這裏睡,黛玉親自将被褥鋪好,說:“林弟,你在這裏歇息,我也乏了,到裏面養養精神。”
在太陽快落山時,雨村等人終于回來了。
原來昨日那些山賊沖入祠内,也以爲黛玉跳崖自盡,正所謂賊不走空,将雨村等人的随身财物劫掠一空而去。
雨村見山賊走了,急忙帶領衆人下山去尋找黛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找了一夜,又找了一個白天,自然是一無所獲,隻得垂頭喪氣的回來,
聽小厮說黛玉安然無恙,雨村頓時感到喜從天降,不顧勞乏,立刻讓婆子傳話,要進艙見黛玉,卻被黛玉以身體不适爲由拒絕了。
山賊截殺縣令一案,自有那些衙役和祠裏的道士去料理。
當晚雨村就讓開船,早早的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第二日船上衆人就都知道了黛玉脫險的經過,也知道黛玉認周林爲弟,衆人倒也無話可說,唯有心裏慶幸,萬一黛玉真出了事,這一船人誰也脫不了幹系。
總算平平安安的到了都中,早有榮國府派過來的轎子車輛在岸邊等候,黛玉坐轎,周林騎馬跟在轎子後面。
進城之後,黛玉隔着紗窗向外望去,見街上人來人往,車馬川流不息,街兩旁商鋪飯館,節次鱗比,各種叫賣之聲此起彼伏,果然天子腳下,氣象不凡。
榮國府大門前,大門左右兩個各有一個大石獅子,瞪眼呲牙,極是威武,門樓上挂着一塊黑底橫匾,匾上五個龍飛鳳舞的金字,敕建榮國府。
門前的大條凳上坐着七八個守門的仆人,一個個衣帽鮮亮,油光滿面,神情傲慢。
黛玉的轎子從角門進去,随後住了轎,轎夫退出去,換了幾個十七八歲的小厮擡着,衆婆子們步行圍随,到了一個垂花門前,又住了轎,衆小厮退出去,婆子們上來打起轎簾,扶黛玉下轎。
黛玉回頭不見了周林,問婆子道:“我兄弟呢?”
那婆子笑道:“姑娘請放心,自有妥當人管待!”
原來周林在大門前就下了馬,有小厮上來把馬遷走。
周林站在那兒擡頭望了望大門上的橫匾,又望了望那兩個石獅子,微微露出一絲冷笑。
“哥兒請跟我來!”一個衣帽周全的小厮走過來對周林笑着說。
周林點了點頭,跟着那小厮從角門進去,看見黛玉的轎子進了第二層院子,那小厮卻将周林帶入二層院子儀門旁邊的一間書房裏面,随後那小厮端茶過來說道:“請哥兒略坐一坐,說不定老太太還要見哥兒呢!”
這裏周林坐在書房喝茶不提。
單說黛玉,搭着一個婆子的手,被衆婆子圍随,繼續往後走,一路上亭台樓閣、雕梁畫棟,說不盡的富貴氣象,一直走至第四層院子,正面是五間高大的上房,兩邊是抄手遊廊和廂房,挂着各式各樣的鳥籠子,鹦鹉畫眉等鳥雀在籠子裏跳上跳下,時而發出悅耳的鳴叫聲。
台階上有幾個穿紅着綠的丫頭正在那裏閑聊,一看見黛玉等人進來,都笑着迎上來,說:“剛才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于是幾個人争着打起簾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