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孫海的話,我的腦海中仿佛忽然響起了一陣空靈的響聲,下一刻——我想,那應該是夢玲的記憶,隐忍這一部之中所有的内容,如同瘋狂的浪潮一樣,全部湧進了我的腦海之中。
而當我回過神的時候,我發現孫海已經不見了,老店主也消失,隻剩下了低着頭的夢玲一個人。但是夢玲的眼神顯得有些渙散,一副失神的樣子。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發現自己第一次以具體形态出現在了夢玲的記憶之中。
“恭喜你,順利找回了夢玲的回憶。”
一聲輕輕的笑聲在身後響起,我一怔,回過頭一看,發現張懸正站在我的身後——隻不過,這個張懸是我在進入自己的前生之前,碰到的那個自己。
他看着我一笑,然後朝着夢玲努了努嘴,說你現在已經可以帶着夢玲一起回到現世之中了。我還沒有搞清是怎麽回事,正要詢問,他卻仿佛已經窺透了我的心思。
“你不必管那麽多——你這一次的目的,就是要帶回夢玲的靈魂,回到現世讓她複蘇不是嗎?我現在告訴你,你已經成功找到了夢玲的靈魂,照我說的去做就好了。”
說罷,他一步步慢慢接近我,溫柔的握住了我的肩膀,仿佛是在給予我勇氣一樣。
“聽着,張懸……你從一開始就按照我說的做,到現在爲止一切都很順利,不是嗎?那你就該繼續照着我說的去做,你說我講的對不對?”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他說的的确不錯,但是……我卻無法總感覺哪裏不對勁。他告訴我找回了夢玲的靈魂,現在隻要帶着夢玲回到現世就可以了。
但是……眼前的夢玲,如同一個人偶一樣,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深深的低着頭,看都不看我一眼。我默默的走過去,蹲下去,然後握住了夢玲的手,她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夢玲的手十分的柔軟,但卻冰涼的如同冰塊。我久久的注視着夢玲空洞的雙眼,心中漸漸有了決定。我轉身看向了張懸,告訴他我不會就此回去。
——如果,在他出現之前,關于隐忍這部的記憶沒有全部湧進我的腦海裏,我或許會聽信他的話也說不定。但現在,我無論如何也不覺得将這樣的夢玲帶回去是正确的。
我需要找到正确答案,一個能讓我信服的答案。而當我拒絕之後,他的笑容漸漸消失,睜開的雙眼之中,開始流淌起了殷紅的光澤。
“……我很遺憾,真的很遺憾,無法理解你在這一刻不相信我,但是,你并沒有選擇的權利。”
說罷,他晃了晃手中一紅一藍的記憶結晶,告訴我說,現在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随着一個輕輕的響指,在他的身後開始出現了一個紅黑色的空間蟲洞,他告訴我說要麽現在帶着夢玲一起離開,要麽,就我自己一個人離開,總之留下是不可能的。
而就在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忽然,在我的身後傳來了一聲溫和卻堅定的聲音。
“不要聽信他,那是夢魇。”
我忽然一怔,旋即看到眼前張懸的臉色變得漸漸陰沉了起來。好奇的扭頭看去,在看到站在身後的這個人的一瞬間,雙眼忍不住漸漸瞪圓,心中充滿了驚愕。
——又是一個我,另一個張懸。但他,卻是夢玲一直念念不忘的那個少年張懸。
他看向我,然後露出了一個微笑,說“你很好奇我爲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是嗎?這個我以後會和你說明,但是……我要先謝謝你。”
說罷,他就合上了嘴巴,但下一刻在我的心中有聲音回響了起來。
“多虧你找回了關于隐忍這部的記憶,我也才是能從夢魇的設置的幻境之中找回自己的記憶。”
“……夢魇?他難道不是我的前世嗎?”
少年張懸搖了搖頭,繼續用心聲和我對話。他說,如今的這一切都是夢魇設置的陷阱,自己才是我真正的前世。而如今這個故事本身就是夢魇設立的謊言,一切都是假象。
如果在這裏,我選擇繼續聽信夢魇的話,将夢玲帶回那個血紅色的蟲洞之中的話,就将永遠的沉睡在夢魇設立的幻境之中,無法重新蘇醒過來。
我聽到這裏也是忍不住問,問他夢魇爲什麽要這麽做。少年張懸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說關于不知道夢玲有沒有告訴過你,關于前世的記憶,是需要你自己去記起的,而不是通過他人的轉告。
“通過他人得知等于是洩露天機,所以抱歉我不能告訴你真相……但是,夢魇要害你的原因我卻很清楚——隻要你就此落入他的謊言之中,永久的沉睡下去,他就能奪取你在現世之中的身軀,然後繼續活下去了。”
說罷,他也是露出了一絲苦笑,對着我輕聲傾訴,說,如果你願意相信我的話,我可以帶你前往真正的前世,當然,在現在的你看來,很可能我也是不值得信任的。
“我理解你現在的立場,所以你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會盡可能幫你拖住夢魇,你立刻往北跑,放心,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很快就能跑到盡頭。
而在那裏你會看到幻境的邊界,隻要闖出邊界,你就可以回到現世之中了,不要遇到危險的。”
我看了一眼依舊毫無反應的夢玲,不禁問那夢玲要怎麽辦,他的眼神有些黯淡,表示夢玲已經中了夢魇的催眠,很難在蘇醒過來,除非我進入真正的前世。
我久久的注視着少年張懸,腦海之中忽然閃過了一句話。那是夢玲經常對我說的話。
“前世的記憶,隻能由你自己去尋找,我無法告訴你,對不起小懸……”
一瞬間,我看着少年張懸,忽然恍然大悟。是了,這是曾經夢玲也和我說過的話。我回頭看了一眼被稱作是夢魇的自己,他的眼神陰冷,雖然努力保持和諧的微笑,但卻讓我感到了不安。
我沒有再猶豫,告訴少年張懸,我不要一個人離開,我希望到真正的前世記憶中去尋找夢玲。他怔怔的看着我,良久之後露出了一絲欣慰的微笑。
“謝謝你……果然,不愧是我的來世。放心吧,你一定會順利的找回夢玲的……”
說罷,他的手一揮,在我的面前又出現了一個空間蟲洞,隻不過這個蟲洞是金色的,散發着令人感到溫暖的光輝。于是我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回頭看了一眼那陰沉的盯着我的夢魇,猛的跳進了蟲洞之中。
“你會後悔的……”
在空間之中穿梭的時候,耳邊一直有一個嘶啞的聲音在呢喃着。
“我絕不會……讓你這樣輕易的逃走……”
“我也絕對不會放棄。”我試着發出聲音如此告訴這個家夥,但下一刻意識陷入一片漆黑之中,便徹底昏迷了過去。
時值六月初夏,我躺倒在地,仰望着湛藍的天空,想起回憶裏模糊的大海。
那時爸爸和媽媽還牽着我的手,我們坐遊艇,走海邊,喝椰汁,在西餐廳吃飯,回到高檔酒店的套房,裏面有兩張床,我們三個人卻擠在一張床上。具體說了些什麽我記不得了,但記得當時睡得相當踏實。
有時和鄰居大媽在大街上遇到,她總誇我随了爸爸,長得帥氣有神,一張臉長長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亮。
回到家我好奇地盯着爸爸,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沒發現我走到了身邊。嘴角挂着淺笑,在拿着手機看着什麽。媽媽正在廚房做飯。
我低頭看過去,手機畫面上顯示一個女人穿着淡粉色浴袍的照片,浴袍很短,露出一雙麥色的,交疊的雙腿。下面左側有幾行字“親愛的,這張照片怎麽樣?”
忽然爸爸的肩膀一抖,察覺到什麽一樣猛轉過頭望着在他身邊盯着他的我。
“小懸,你……什麽時候在的?”
“剛來。”
“你……”爸爸的嘴唇蠕動,似乎想說些什麽,他看上去很慌張。
我靠近一步,伸手摸摸他的臉,臉上有密密麻麻的胡渣,刮得我手掌癢癢的。
“爸爸,鄰居嬸嬸說我長得像你,長得帥氣有神。爸爸,你很帥氣嗎?”
爸爸看了我半晌,與我的目光相對。我黑色的瞳孔中映着那對我來說如山脈般高大的身影。
爸爸一把把我抱起來,我跨坐在他懷裏,爸爸笑着揉着我的腦袋,說“小懸,你當然很帥了!爸爸也很帥氣哦,不然當年可娶不到你媽媽!”
對于每天都能見到爸爸的我來說,從來沒意識到他的外貌無比帥氣。第一次清晰的有了認知,是小學四年級,父母決定離婚的時候。
一天和同學一起玩完兒足球,滿身大汗地脫鞋走進客廳,我看到爸爸和媽媽面對面坐在沙發上,茶幾上的裝飾品,錢包,紙巾盒,煙灰缸都淩亂地散落在地毯上。
我撿起腳邊的全家福,輕輕放回了書架。我的腦袋無法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但低頭卻看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地顫抖。
爸爸緊緊皺着眉頭,一個勁兒地吸着煙,媽媽捂着臉,深深垂着腦袋,肩膀微微顫抖。有透明的水滴從她纖細的手指縫中一滴滴落下。
怎麽了?爸爸,媽媽,你們怎麽了?爲什麽家裏這麽亂,爲什麽你們一句話都不說呢?
随後沒有任何對話,爸爸離開了家。他拉着一個漆黑的旅行箱,手臂挂着他黛藍色的西服外套。我擡頭看着爸爸,爸爸也停下腳步低頭看着我。
但他沒有抱我,沒有摸我的頭,沒有咧開嘴微笑,也沒有露出會讓我安心的溫柔目光。
他隻是淡淡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裏沒有色彩,仿佛我并不存在。一瞬間我以爲爸爸眼裏的世界是不是失去了顔色,所以爸爸看不到我了。
父親打開了門,幾乎快要溢出天際的餘晖在一瞬間灑滿玄關,父親失去了顔色,成了某種漆黑高大的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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