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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九章崇祯夢鬼


“皇爺,信賊攻下了南京,候恂與孫傳庭不敵,敗逃杭州……”

北京,乾清宮,王承恩細聲細氣的向崇祯彙報。

但是讓他意外的是,崇祯軟軟靠在龍椅上,全然沒有憤怒的神色,眼裏隐約流淌出一抹悲哀。

自陳新甲被冤殺之後,滿朝文武都在混日子,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鍾,崇祯交待下去的事情,能拖則拖,再也找不到一個肯實心幹事的人了。

塘報上的消息是官面文章,不過崇祯自有耳目,他已經得知孫傳庭和候洵在李信攻打南京之前,就帶着主力跑路了,連一點點的抵抗都沒有。

如果擱在以往,他會憤怒,大罵,下旨嚴辦候恂和孫傳庭,但是此時他心知肚明,已經控制不了手下的将官了,從左良玉不戰而逃開始,如今孫傳庭和候恂也不戰而逃,什麽意思?

病來如山倒,大明已經奄奄一息了,再也沒人對大明抱有期望,紛紛擁兵自重,保存實力,爲将來割據一方做準備。

甚至崇祯還知道,李信以與國同祚爲由,抄了撫甯候和魏國公的家,足足一千五百萬兩銀子!

當時他接到東廠番子的密報,整個人都呆愣了,想他爲了區區二十萬兩銀子,逼死了武清候李國瑞,不僅錢沒拿到,還沾上一身腥,全北京的勳貴都進宮向他哭訴喊窮,田妃皇後都爲李家人說話,和尚也自焚,甚至九蓮菩薩也降下怒火,奪去了他的第六字朱慈燦的性命。

簡直是衆叛親離。

九蓮菩薩是萬曆生母李太後,本是一名身份卑微的宮女,因母憑子貴,于萬曆繼位之後,被封慈聖皇太後,但是隆慶的正宮是陳皇後,也是正太後,李太後的地位很尴尬,于是借宮廷蓮花錯時開放的異事,自導自演了一場菩薩入夢故事,又有宮女傳言菩薩就是太後。

張居正則抓住機會,于京西建造慈壽寺,供奉九蓮菩薩,形象就是以李太後本人,萬曆又于李太後死後,命人僞造《佛說大慈至聖九蓮菩薩化身度世尊經》,與《太上老君說自在天仙九蓮至聖應化度世真經》,并結合僞道經,傳言九蓮菩薩拜碧霞元君爲師,名正言順的把神像安放到了泰山碧霞元君殿,配享飨食,最後曆下令,佛道二教都要虔誠供奉九蓮菩薩,而九蓮菩薩出自于皇家,自然在皇宮裏的香火最爲鼎盛。

“嘿,好一個與國同祚!”

崇祯不憤的罵道:“這些勳臣貴威,朕叫他們出些銀子,共濟國難,一個個如喪考妣,可這倒好,被信賊一個與國同祚的借口就把家業給抄了,一千五百萬兩銀子哪,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王承恩立于丹墀之下,不敢說話,實則心裏也暗暗歎了口氣。

好一會兒,崇祯問道:“那信賊可住進了宮中?”

王承恩道:“回皇爺,信賊以魏國公府作邸,暫未入宮。”

崇祯臉色緩和了些,李信不入宮住,說明還是給他些面子的,如今大明的裏子已經爛掉了,他隻能要面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信不入宮,并不是不想入宮住,而是南京皇宮已經不能住了,土木結構的房子,兩百年沒人住,還能再住人麽?

李信擔心别住着住着大殿塌了,而且兩百年沒住人的皇宮,滋生積聚的陰氣連李信這種心黑手辣的軍火販子都渾身不自在,冒然住進去,不說百病叢生,至少也是心神不甯。

崇祯又問道:“南京輿論如何?信賊有何舉措?”

王承恩小心翼翼道:“南京士民心懷大明,對信賊敢怒不敢言,渴盼王師渡江南下,與孫傳庭南北夾擊……”

“呵,南北夾擊,南北夾擊!”

崇祯打斷了王承恩的話頭,對于這類場面話,他不僅不信,還越發的聽不下去,随即又問道:“信賊在南京做了什麽?”

王承恩道:“好象沒太多的動靜,就是解散了教坊司,抄出了幾百萬兩銀子,把樂籍釋放爲平民,又下令取締言官聞風奏事之權,今後須具實以聞。”

崇祯突然癱着不動了,嘴裏喃喃着具實以聞這四個字。

他無比羨慕李信,李信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既想做,又不敢,或者沒能力做到的事,比如打鞑子,從他繼位之初,就被鞑子一次次的按在地闆上摩擦,他不想報仇嗎?

隻是沒能力而己,李信卻幫他做到了。

再如言官,言官的那張破嘴,讓他一次次的憤怒發狂,被他活活打滅的言官不知幾許,後來者卻前赴後繼,悍不畏死,漸漸地,他失去了和言官抗争的勇氣,惹不起難道我還躲不起?凡事遮遮掩掩,生怕被言官知道,國事在他手裏,變成了見不人的陰私事。

但人家李信是怎麽做的?叫太監十二個時辰堵着門罵!

據最新情報,幾個小太監輪換着罵,袁珂被罵的躲家裏不敢出門,崇祯也很後悔自己怎麽沒想到用這招,但是現在再用,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就在這時,忽然坤甯宮一名年輕太監急急忙忙奔來,在殿外跪下,喘着氣說:“啓奏皇爺,奴婢奉皇後懿旨……”

崇祯猛的想到了田妃的病,色變問:“是承乾宮……”

“皇爺,恕奴婢死罪,承乾宮田娘娘不好了,皇後請皇爺速去見田娘娘最後一面。”

太監磕着頭道。

崇祯滿心悲痛,幾乎忍不住大哭,他扶住王承恩的肩膀,流着淚趕往承乾宮,遇見該宮正要奔往乾清宮的太監,心知田妃已死,不禁以袖掩面,悲痛嗚咽。

田妃的屍體被移到寝宮正間,用素淨的錦被覆蓋,臉孔蒙着純素白綢,田妃所生的皇子皇女,阖宮太監和宮女,來不及穿孝,臨時用白綢條纏在發上,跪地痛哭。

承乾宮掌事太監吳忠率部分太監在承乾門内接駕,崇祯哭着下辇,踉跄地向裏走,到了停屍的地方,嚎陶大哭。

爲着皇貴妃之喪,崇祯辍朝五日,從此以後,他照舊上朝,省閱文書,早起晚睡,論起辛勤,在永樂以後的曆代皇帝中罕有。

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今的上朝有什麽意義,整日精神恍惚,時而對空自語,時而默默垂淚,每到靜夜,坐在禦案前省閱文書,實在困倦,不免打盹,迷迷糊糊間,又仿佛看見田妃就在面前,走動時仍然像平日體态輕盈,似乎還聽見那環佩丁冬的清脆鳴響。

他猛然睜開眼睛,傷心四顧,隻見禦案上燭影搖晃,盤龍柱邊宮燈昏黃,香爐中青煙袅袅,卻不見田妃的影子消失于何方。

他似乎聽見環佩聲消失在窗外,但仔細一聽,隻有乾清宮高檐下的鐵馬不住地響動,還有似哭泣的嗚咽風聲。

“哎~~”

崇祯暗暗歎了口氣,回到禦座,随手拿起封奏章,是講李自成已經破了承天,正傾力攻打襄國,他無心再看,搖搖晃晃的回了後殿,也不洗漱,徑直躺在了床上,漸漸地,眼皮沉重起來,卻是突然之間,場景一換,竟見到楊嗣昌跪在床前,面色鐵青,胡須和雙鬓斑白。

崇祯隐約明白了什麽,心裏難過,問道:“卿離京時,胡須是黑的,鬓邊無白發,今日見卿,何以老得如此?”

楊嗣昌神情愁慘,答道:“臣兩年軍中日月,皇上何能盡悉,将驕兵情,人各爲己,全不以國家安危爲重,臣以督師輔臣之尊,指揮不靈,欲戰不能,欲守不可,身在軍中,心馳朝廷,日日憂讒畏忌……”

崇祯打斷道:“朕全知道,卿不用說,朕要問卿,目前局勢更加猖撅,如火燎原,卿有何善策,速速說出!”

“襄陽要緊,不可丢失。”

楊嗣昌木然道。

崇祯道:“襄陽有左良玉駐守,可以無憂,目前河南糜爛,開封被淹,李闖轉攻承天,信賊輕取南京,闖賊似有入川之意,卿有何善策?”

楊嗣昌面無表情,不停的重複:“襄陽要緊,襄陽要緊。”

崇祯臉一沉,不悅道:“卿不必再提襄陽的事,襄陽失守,罪不在卿,卿在四川,幾次馳檄襄陽道張克儉與知府王述曾,一再囑咐襄陽要緊,不可疏忽。無奈他們……”

正說着,突然頭腦中一聲炸響,崇祯猛的從床上坐起,一頭一臉的冷汗,再一看,哪有楊嗣昌?偏偏夢中的情形猶能記憶,他想了一陣,歎了口氣道:“近來仍有一二朝臣攻擊嗣昌失守襄陽之罪,嗣昌是來向朕辯冤的!”

想着,不禁哭了起來。

乾清宮的管家婆魏清慧正于崇祯就寝的養德齋外間值夜,于睡意蒙眬中被崇祯的哭聲驚醒,趕快進來,跪在禦榻前勸道:“皇爺,請不要這樣悲苦,陛下悲苦,傷了禦體,田娘娘在九泉下也難安眠啊。”

崇祯哽咽片刻,問道;“眼下什麽時候?”

魏清慧道:“還沒交四更。”

崇祯又問道:“夜間有沒有新到的緊急軍情文書?”

魏清慧略一遲疑,便道:“皇爺三更時剛剛睡下,有從襄陽來的一封十萬火急軍情文書,司禮監王公公爲着皇爺禦體要緊,不要奴婢叫醒皇爺,已經放在乾清宮西暖閣的禦案上了。”

崇祯揮手道““去,給我取來!”

魏清慧咬牙道:“皇爺,請不必急着看那種軍情文書,休息禦體要緊。皇後一再面谕奴婢……”

崇祯截住說:“取來。”

“是!”

魏清慧無奈,施禮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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