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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人生隻道是尋常


翌日,蘇府,蘇子亭。

晨時和風拂動,青檐下金鈴搖響,一如黃鹂啼鳴清脆婉轉,悠揚地飛入窗棂掀起淡色紗簾。

庭院幽幽,塘中蓮花盛放,荷香遠去,小樓下的桃樹灼灼妖娆,桃樹下傾倒的玄黑錦衣與素白袍糾纏交錯,尋了此處向上望去,是兩張平靜的睡容,好似暖風的溫和将無盡地柔情都揉進了二人的眉眼之間。

刀鸑鷟推開小樓的門扉,走盡所有階梯,看見的便是如此一副景象。

酒醉的酡紅在二人面龐上殘留下淺淡的豔麗,蟬翼輕薄的金光描摹着他們的輪廓,刀鸑鷟看着那丢棄在桃樹下歪倒的酒壇,混入泥土的芬芳,原來是在夜裏悄悄飲酒了。

她勾起唇角,喚人打了清水來,端着水波蕩漾的銅盆走至桃花樹下,蹲在了他們的裙裾邊。

晨時的水還未經正午烈日的炙烤,指尖觸及着的冰涼浸入心脾,叫人舒爽醒神。

刀鸑鷟将錦帕從水中蕩過,浸濕之後又執起擰幹,輕輕挨靠在臉頰上試了試水溫,覺着恰好合适。

她看着眼前熟睡的兩人,青絲與肩頭皆落滿了明豔的桃花瓣,想是昨夜涼風習習,吹落了一庭花雨。

如此想着,她悄聲伸出素手落在蘇辰砂的面頰上,錦帕帶着涼意觸碰在肌膚表面,蘇辰砂不自覺地眼睫微顫,刀鸑鷟見狀便刻意放輕動作,細細地擦拭着他略帶薄紅的面頰。

她不禁暗想原來溫潤如公子,也有如此似稚嫩孩童,毫無防備的一面。

她正出神,一旁的秦羽涅倏地動了動身子,驚得她手中錦帕陡然落地。

她小心翼翼地拾了起來,目光卻沒有從秦羽涅的面上移開,想來他許是睡得不舒服,緊着衣袍劍眉微蹙。

刀鸑鷟不由得想笑,重新清洗過手中的錦帕,執起後在距秦羽涅面頰一橫指的距離時忽然停滞了下來。

她不禁看了看一邊熟睡的蘇辰砂,她的思緒不經意地便回到了昨日公子向她表明心意之際。

她難以置信,卻表現得猶如受了驚吓,蘇辰砂後來告訴她讓她急着回應他,他是願意等待的,願意等待她看清自己的心,等待她真正明白究竟何謂愛一個人,如果那時她能夠堅定不移地告訴他願意與他執手相看,他一定不會放開她的手。

回想起蘇辰砂所說的字字句句,刀鸑鷟的面頰不禁漸漸染上绯色,一如绯桃般含羞綻放。

她擡首,正要将錦帕貼在秦羽涅的面頰上,卻不想此時秦羽涅緩緩地睜開了雙眸,朦胧的睡意侵襲着他,眼有醉意。

他不得不擡起手來想要遮擋住明媚的金光,但在看見刀鸑鷟望着自己呆愣的神情和飛紅的臉頰時,他的眸光一瞬變得清明。

黑曜石般的眸子對上刀鸑鷟的雙眼,像是深海的粼粼波光擁着他,他忽然就笑了,柔和的笑意似淺淺的水流蕩開來,蜿蜒過千溝萬壑,最終流淌至人的心間。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刀鸑鷟執錦帕的手中,見她有些無措,頗有進退兩難的意味,他毫無猶豫的抓住她纖細盈白的手腕,不顧她驚異神色,将錦帕緊緊地貼在了自己的面頰上。

涼爽之意霎時自面頰蔓延開來,使昨日酒醉的昏沉與混沌皆碎裂退散,

刀鸑鷟想将手抽回,奈何與秦羽涅力量懸殊,掙脫不了,隻得任由他拉着自己。

“喂!”刀鸑鷟見他半眯着雙眸,大有又将睡過去的意思,不禁吼出聲來,“殿下......”轉念一想,好歹他也是皇子,自己總是對着皇子大呼小叫,好像不大好。

秦羽涅見她這般性急,這才多久便已經忍不住了,他不禁輕笑出聲,将她的手從自己的面頰上移開。

刀鸑鷟見他松開自己便一心想着将手抽回來,卻不想剛有動作又被秦羽涅輕輕捉住。

“秦羽涅!”她收回方才的想法,也顧不得尊卑之分了。

“我看看你的傷口。”秦羽涅示意她噤聲,翻過她的手掌心朝上,拇指輕輕地撫過上藥處的傷口,刀鸑鷟的手不自覺地微微一顫。

好在經過一晚,已不像昨日夜裏那般翻着嫩肉與鮮血。

刀鸑鷟見他眉眼間有平日裏難得一見的柔意,心想他也是一番好意,便任由他細細地察看,靜默地瞥開眸光,看向一旁。

“你直呼本王姓名,該當何罪?”秦羽涅刻意沉下臉色,低聲問到。

“殿下若是願意,也可直呼我的姓名,我不介意的。”她說的理直氣壯,隻是瞥開眼去不堪秦羽涅。

秦羽涅被她逗笑,連說:“好,從今往後,我便不再喚你阿梨,喚你刀鸑鷟。”

秦羽涅不想爲難她,言罷便松開了她。

此時,蘇辰砂恰好轉醒,雙眸半睜,酒意未醒,眼前是在光影中浮動的一襲白衣,青絲飛揚,漸漸地才看清那清麗秀妍的眉眼,是刀鸑鷟。

“阿梨......”他試着出聲輕喚,他似是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真切與虛幻。

“公子你醒了啊。”刀鸑鷟見蘇辰砂醒來,笑意盈盈地應了一聲。

蘇辰砂揉了揉眼睛,這才見秦羽涅已和衣起身,也不知他是何時清醒的。

“起來吧,不早了。”言罷,秦羽涅伸出手去将他扶起。

蘇辰砂穩了步子,整理衣袍,餘光瞥見了昨夜兩大壇被喝光的竹葉青,他向來不勝酒力,宿醉的昏沉使得他此刻手腳軟綿無力,隻是不知羽涅昨夜爲何竟也會喝醉。

他輕晃頭,手指按住眉之末際。

“我讓花容姐姐煮了醒酒茶。”刀鸑鷟見蘇辰砂此狀,便對他們說她方才喚人打水時就已讓人告知過花容,“我先走了。”

言罷,刀鸑鷟端起腳下的銅盆,将錦帕一并丢進水中,轉身便要離開,才走出兩三步,忽然又轉過頭來看着樹下那兩個空酒壇,“酒壇你們兩人自己收拾。”話音才落,便吐着舌頭做出個鬼臉來。

他們兩人并肩而立,看着她自在輕快,調皮活潑的模樣實在是忍俊不禁,兩人不約而同。

她在風中輕揚飛動的青絲猶如在空中旋轉而下的白羽,無聲地落在二人心上,激起清淺卻動蕩的波瀾。

秦羽涅與蘇辰砂不禁轉過頭去望向彼此,他們都隐約記得昨夜沉醉之前那番看似模糊實則卻異常清晰的對話。

他們都清楚,那并不是一時酒醉時的玩笑,而是藏在心底不能輕易出口的真言。

蘇辰砂最先收回目光,“你......今日不用上朝?”

“今日休沐。”說着,秦羽涅走至兩個空酒壇旁,伸手一勾,将兩個并在一起,“走吧,不是說有醒酒茶嗎?”

蘇辰砂微微一愣,點點頭,與他一道離開了蘇子亭。

兩人一同來到偏廳,花容早已端了醒酒茶在此等候,見蘇辰砂與秦羽涅到來,行過禮後,分别将兩杯茶水呈給他們。

“鸑鷟呢?”秦羽涅喝了一口茶水,并未在意自己對刀鸑鷟稱呼的轉變,倒是引得蘇辰砂側目。

話音才落,便見刀鸑鷟牽着阿七從屋外走來。

阿七還在院子中時便已瞧見了坐在偏廳中的秦羽涅,松開刀鸑鷟的手,似脫了缰的野馬一般飛快地跑至秦羽涅身邊,顧不得他手中的茶盞,撲進他的懷中。

“羽涅哥哥!”他圓潤的鹿眼噙着笑,擡起頭來望向秦羽涅,又見蘇辰砂也在一旁,便開口喚了聲,“辰砂哥哥。”

蘇辰砂朝他淺笑點頭,看着走進屋中的刀鸑鷟,開口道:“今日這小家夥這麽早竟然願意起來?”

“若不是告訴他殿下在此,他怎會如此爽快地起來?”刀鸑鷟笑眼彎彎,阿七着實太黏秦羽涅了,“阿七,你别妨礙殿下喝茶了。”

“無妨。”秦羽涅一手摟着阿七,将茶水一口飲下擱置在一旁,“來,哥哥抱你。”秦羽涅是真心喜歡這個孩子,對着他也能露出平日裏難見的溫柔,他一把将阿七撈起放在他的膝上坐穩。

“對了,聽辰砂說你的師傅已經找到了。”秦羽涅昨日夜裏來此,還來不及與她說起此事。

刀鸑鷟點點頭,“多虧了公子,不然我真是不知何日才能再見師傅。”頓了頓,“對了,我方才去看過師傅,他說他即刻過來。”

“正好我也見上刀叔叔一面。”秦羽涅與蘇辰砂相視一笑。

“你......殿下今日不用上朝?”

“今日休沐,不妨事。”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刀客影便已來到偏廳,他着了鴉色布袍,整束衣冠,神采奕奕,已不像昨日那般蓬頭垢面,面容滄桑了。

秦羽涅與蘇辰砂見了他皆起身相迎,異口同聲道:“刀叔叔。”

刀鸑鷟牽過阿七的手,立在一旁。

“刀叔叔,您猜猜這是誰?”蘇辰砂将秦羽涅引至刀客影面前。

刀客影擡首一看,隻見立在他跟前的男子劍眉星眸,神色冷峻,英氣逼人,“這莫不是......”

“刀叔叔,我是羽涅。”秦羽涅展顔淺笑,刀叔叔見他時他尚年幼,這麽多年過去了,不識得他很是正常。

刀客影見他眉目之間已褪去幼時的稚氣,變得淩冽銳利,不禁感慨世事多變,“見過殿下。”

“刀叔叔不必多禮。”秦羽涅趕忙扶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向自己行禮。

“真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再見到你們啊!”看着眼前兩個氣度不凡的少年,從襁褓中的嬰孩到垂髫小兒,再見他們已是過了弱冠之年,光陰若流水,匆匆而過,他不曾想過有生之年竟還能相見。

“刀叔叔這些年的經曆,辰砂已告訴了我。”秦羽涅一頓,“這些年您受苦了。”

刀客影搖搖頭,“與那些無辜葬身,背負着莫大冤屈的同伴相比,老夫所受的這些算不得什麽。”

秦羽涅與蘇辰砂都知道他說的是那葬身在北漠的蒼玄英魂,是顧全大局,心系蒼生的蘇啓陽蘇将軍。

“刀叔叔接下來打算怎麽辦?”蘇辰砂不禁開口詢問。

“九幽聖教意欲染指皇位,雲蒼闌又與其暗中勾結,當年你父親說若我能夠回到南朝,一定要查清雲蒼闌,我想先去拜訪一些往日的老友,看看是否能從他們那裏獲得線索。”頓了頓,“我要完成你父親的囑托,也隻有如此才能真正保護到鷟兒。”

言罷,刀客影望向刀鸑鷟,隻見她垂下眼簾,神色平靜。

蘇辰砂點點頭,“刀叔叔你放心,阿梨有我們照顧,不會讓她受半點傷害的。”

“過幾日我便将鸑鷟帶回穹玄山莊,那裏隐蔽安全,您大可放心。”秦羽涅隐去刀鸑鷟中毒一事,暗想還是莫要讓刀客影擔心才好。

“那便多謝殿下,多謝辰砂了。”刀客影由衷地向二人表達了謝意。

“刀叔叔這是我們該做的。”蘇辰砂展顔一笑,“不過,刀叔叔還是等這幾日的風頭過去之後再去尋您的老友,九幽聖教在鳳華眼線衆多,怕是現在已經知曉您逃走的消息了。”

“你說的沒錯,此事本不可操之過急。”

“既如此,那我便先回府了,還有事需急需處理。”秦羽涅遞了眼色與蘇辰砂,蘇辰砂即刻會意他所說的事情有關安永琰,便輕輕地向他點點頭,“刀叔叔,羽涅先告辭了。”

“好,路上小心。”

一旁的阿七聞言可不樂意了,掙脫刀鸑鷟的手跑至秦羽涅身邊,半抱住他的身子,“羽涅哥哥,我不要你走!”

“阿七,羽涅哥哥有正事要辦,你聽話。”刀鸑鷟揉了揉阿七的碎發,想要将他從秦羽涅身邊拉開。

“不要!”阿七的孩子性此刻全然展露出來,緊緊地攥住秦羽涅的衣擺,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溜走了。

秦羽涅無奈,隻得伸手将他抱起,“那阿七跟我去府中玩耍,夜裏我再将你送回來可好?”

“好!”阿七拍手叫好,“阿梨哥哥一起去。”他伸出小手在空中掄了一把,想要牽住刀鸑鷟。

刀鸑鷟被他此舉弄得哭笑不得。

“辰砂,夜裏我送他們回來,你不用擔心。”秦羽涅知曉九幽聖教對此虎視眈眈,刀鸑鷟的安危也正是他們所擔心之事,但現下青天白日,在這城中想他們也不會輕易出手,即便是他們動手,有他在,誰也不能傷刀鸑鷟分毫。

蘇辰砂遲疑片刻,點點頭,不忘囑托,“小心一點。”

“那師傅,公子,我走了。”

“去吧。”刀客影看着她離去的背影,鷟兒能得如此多人庇護,可謂有幸。

刀鸑鷟與秦羽涅并肩而行,出了蘇府後,便向慎王府去了。

鳳華城繁榮奢華,街道四通八達,車水馬龍,商鋪店家鱗次栉比,穿城而過的陵江是外界與鳳華城海上商運與航行的畢竟之處,船舶在此起航也在此停泊。清晨的号子吹響,碼頭工人便開始在碼頭卸貨裝貨,貨主則在一旁清點貨物。

街市上則是小販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和叫人眼花缭亂的各色商品,通商的異域人士在此往來,所以在此看見許多異域商品也是在正常不過。

刀鸑鷟未曾在這樣的時辰裏走過鳳華的街市,平日出門都是随着公子一同乘馬車,今日這般感受這鳳華民風,頗有不同。

“賣冰糖葫蘆咯......又大又甜的糖葫蘆......”隻見一小販挑着一擔以竹簽串成的山楂糖球,沿街叫賣,那糖球色澤紅豔欲滴,顆顆鮮亮飽滿,不禁吸引住刀鸑鷟的目光。

秦羽涅見她眸中閃過一絲期待之色,隻盯住那糖葫蘆挪不動步子,輕笑出聲,“想吃嗎?”

刀鸑鷟點頭如搗蒜,跟在秦羽涅身後至那小販身旁,秦羽涅低聲問阿七想不想吃,阿七也不住地點頭,垂涎欲滴。

“拿兩串糖葫蘆。”

“好嘞!”小販十分熱情,取下兩支糖葫蘆遞至秦羽涅手中,“爺,一共四個銅闆。”

秦羽涅身爲皇子,身上自然不會有這般數目的錢财,他轉念一想,“不如将你這提盒裏的糖葫蘆都賣給我。”他拿出一錠銀子,交給小販。

那小販自然高興,将提盒從擔子中拿出,一并給了秦羽涅,連聲道:“謝謝爺。”

秦羽涅轉過身來,刀鸑鷟見他不便,伸出手去将提盒與糖葫蘆接了過來,阿七此時已經将糖葫蘆放至嘴中,吃的不亦樂乎,已顧不上他二人。

刀鸑鷟勾起嘴角,執着糖葫蘆,先是細細地瞧了一遍,才舍得放入嘴裏,才到嘴中,酸甜可口,脆而冰涼,“真好吃!我以前從未吃過糖葫蘆。”

秦羽涅見她笑意盈盈,心下不禁喜悅,“慢慢吃,那盒子裏還有許多。”

“嗯。”她點點頭,豔紅黏膩的糖汁融化在她的水唇上,讓她的唇瓣變得嬌豔欲滴,猶如夜裏盛放的玫瑰,驚豔四座。

秦羽涅移開目光,不再去看。

忽然一串糖葫蘆遞至他的嘴邊,“很好吃的。”是刀鸑鷟将自己那串糖葫蘆順手遞了過去。

秦羽涅知她心意,也知她此舉純粹,隻是看着她方才觸及的地方,喉結滾動。

“你吃吧,我不喜歡甜的。”他隻得以此婉拒。

“這麽好吃,你竟然不喜歡,真可惜。”說着刀鸑鷟收回手去,專注地對付起了那串糖葫蘆。

兩人穿過條條街市,背影消失在了湧動的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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