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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玲珑骰子安紅豆


輕雲曉眠,皎皎明月湧動萬千流光,點綴着青檐黛瓦,鋪灑在悠悠江水面。

江天一色,月華流淌,泛起潋滟波光的江水猶似女子沾濕的輕紗般溫柔妩媚。

江畔輕舟停泊,漁火躍動,千家萬戶的窗紗上倒映着一豆燭光,有農夫商人趕在歸家相聚的路上,看家中炊煙袅袅,書生掌燈夜下苦讀,飛花輕似夢落入少女的閨閣,也有婦人暗自對鏡垂淚,盼共剪西窗。

刀鸑鷟與秦羽涅漫步在陵江邊,江風濕寒,沾染着水汽侵入人的肌理,冷月清輝照在刀鸑鷟的皓腕之上,雖是夏季,卻讓她覺着有些冷涼。

雲霧輕繞在江面上,使得對岸的綠林紅花瞧不真切,她收回目光瑟縮下身子,半抱着手臂打了個寒顫。

想是入夜微涼,秦羽涅見她微微蜷着身子,便暫時放開牽着攸甯的手,将身上的玄色外衫脫了下來,披在她的肩上。

“夜裏涼。”對上刀鸑鷟微微一愣的目光,他薄唇親啓,吐出這三個字來。

“多謝殿下。”她将那外袍輕輕捏在指間,指腹恰好貼一處夔龍紋上,她用手緊了緊,一陣清醇的甘香浮動,她輕輕一嗅,原來是秦羽涅衣袍上的味道。

“這件朝服,以龍涎香、甘松、蘇合、杜衡等香料熏蒸過。”

秦羽涅不解釋還好,此言一出,不就是在告訴她,他看見自己在嗅他衣袍上的味道。

倏地,她雙頰飛紅,恨不得将臉掩在他的衣袍中讓他瞧不見才好。

“你們身份尊貴的人是不是都這樣?”刀鸑鷟隻盼着秦羽涅的目光不要再停留在自己身上,便隻能以言語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這是王妃吩咐下人去做的。”秦羽涅說着看了一看跟在他身邊的攸甯,隻見他睡眼朦胧,有些犯困,秦羽涅隻好将他一把抱起來。

攸甯十分乖巧,困了便伏在秦羽涅的肩頭,漸漸睡去。

刀鸑鷟側過頭看着攸甯恬靜的小臉,“其實,你的王妃待你很好。”

秦羽涅不知她爲何會忽然談及此事,雙眸低垂,看似面無波瀾,實則心中卻有幾分沉郁。

他沉默着,并未接刀鸑鷟的話。

“其實應該讓王妃做攸甯的義母,才是名正言順。”雖然此刻秦羽涅面色微沉,但她仍舊說出了心中想法,不過是頗有些硬着頭皮的味道。

“那你告訴本王什麽是名正言順?”秦羽涅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去面向她,逼着她停下步子,直視着她的雙眸。

刀鸑鷟微微一怔,驚覺這是秦羽涅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稱“本王”,秦羽涅劍眉微蹙,面色愠怒,叫她心中一凜。

“你若是擔心遭他人話柄,那本王娶了你算不算得上是名正言順?”秦羽涅語調愈發清冷,卻不難聽出他話中的怒意。

刀鸑鷟看着他如寒星般的眼眸中凝聚着湧動的波濤,除此之外竟還有一絲失落,她覺得自己定是眼花了,移開目光,不禁搖了搖頭。

她被震懾的說不出話來,他眼中那隐隐的黯然,讓她不知該說些什麽。

平日裏她總是不顧及與他的尊卑之分,向來直言不諱。

她不是畏懼,隻是她竟有些不舍看見他眼裏那抹明亮的星光悄然跌落。

秦羽涅的确生氣,卻不是在氣她這番言語,而是覺着她竟這般排斥與自己一同被提及。

她平複心緒,竟隻是淡淡地道:“殿下,鸑鷟不是擔心他人惡語相向,隻是覺得他日若是有人知曉此事,對殿下對王妃都不是一件益處,難免有人逞口舌之快,散布謠言。”

“你這麽說,倒是我薄情寡義了。”許是他們争執的動靜太大,引得攸甯在秦羽涅肩頭哼出聲來,“你或許覺得生在天家,都是無情無義之輩,隻顧自己,不在乎别人。”

“我從沒這麽說過。”刀鸑鷟聽他竟這般妄加曲解自己的本意,心下難受,偏過頭不去看他。

“我的血不是涼的,我的心也沒有死。”秦羽涅深深地吸氣,似要下定決心一般,“但我的情感絕不是江河湖海,能夠灌流每一條溪水。我隻盼此生攜手之人,與我并肩而立,若我能爲天穹,她便是滄海,我知道自己的心意,我明白自己心悅之人是誰。”

秦羽涅的話猶如震徹穹蒼大地的驚雷,在她腦海中轟鳴作響,她猛然側過頭去與他四目相對,他墨色的瞳仁中沒有一絲閃躲,堅定而熾烈地望向她眼眸深處。

那個瞬間,她似乎明白了今日他所彈奏的那首曲子究竟是何意義。

隻是,難以置信罷了。

但是即便如自己所想,她也無法作出回應,她腦海中那一抹白衣已經将她占據,她無時無刻不在被他所牽動,

秦羽涅自是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你不明白。”他頓了頓,“你現在,還不明白。”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她不明白,究竟她不明白的是什麽?

公子也曾對她說,會等她,等她真正清楚自己所想、所願,若那時她心依然,公子便願意與她厮守終生。

隻是她又怎麽會知曉,自己何時才能明白,這世間種種,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是最難清楚明白的。

“走吧。”秦羽涅輕聲喚回她的思緒,見她秀眉凝蹙,不知在作何思索,“方才,我話說重了,但每一句皆是肺腑之言。”

“我......不怪你。”刀鸑鷟攥住秦羽涅的衣袍,“其實,我知曉你與你的王妃之間是皇上指婚,你并不愛她。”

秦羽涅靜靜地聽着,并未打斷,待她繼續說下去。

“我明明知曉,卻仍舊向你提及此事,我原沒有惡意,隻是覺得王妃她是個可憐人。”她這般說着,忽然偏過頭去看着他冷俊的眉眼,“我忘了,其實你也是被逼無奈,你也不願耽誤一個女子絕佳的年華,但你隻能娶她,别無他法。”

不知爲何,她說到此處,竟紅了眼眶,“我不願做這樣的女子,獨守空閨也就罷了,但一個人若是心中沒有期盼,有的隻是對另一個孤獨而執着的癡情守候,卻永遠得不到回應,真的好苦。”她不知自己是否是對靳含憂的經曆有所感,言罷,兩行清淚映着皎潔的月光從臉頰滑落。

秦羽涅心中一痛,伸手拂去她的淚水,“你不會的,信我。”

刀鸑鷟垂下眼睫,将淚水擦拭幹淨,擡首之際,嘴角邊勾起一抹淺笑,“我信。”

秦羽涅見她笑了,心下忽有穿雲破霧之感。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刀鸑鷟似是又恢複了往日的模樣,揚着頭看他,眉目清朗。

“你知我知。”秦羽涅重複着她的話,“我會等你。”

此刻,刀鸑鷟不再躲避他的目光,即便是灼灼到此時的她無法承受,她也無畏無懼。

“殿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刀鸑鷟将話鋒一轉,“身爲一個皇子,是什麽樣的感覺?”

秦羽涅看着他們一起走過的這段路,在他過往的年歲裏,不過是一場難留的夢境。

“皇子?”秦羽涅從不曾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孤獨。”

“孤獨?”刀鸑鷟如何也想不到,會從秦羽涅口中得到這兩個字,“殿下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能謀善斷,所向披靡,受百姓稱贊擁護,爲何孤獨?”

“正因如此,孤獨才如影随形。”秦羽涅看着蒼穹上唯一一顆若隐若現的星子,“天家不同于尋常百姓,難有兄友弟恭、其樂融融,隻有猜忌、争奪與殺戮。我自幼失去母妃與最爲要好的皇弟,十四歲那年請旨跟随大軍上戰場殺敵,那時我并不是爲了功成名就,擁兵百萬,隻是因爲......這世上沒有值得我留戀的一切。”

刀鸑鷟心中一震,隻聽秦羽涅繼續道:“所以我便日複一日的在疆場厮殺,在苦寒之地戍守,我唯一能做的就僅剩下讓天下的黎民百姓多幾日安穩的日子。”頓了頓,“我很羨慕那些平常人家的孩子,兄弟之間親密無間,伴在父母膝下承歡,不用在家國與個人情義之間抉擇,很好。”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說自己的故事,她曾經以爲手握權勢,榮耀加身的人那般光芒萬丈,便定是享一生榮華,又怎會有平常人家的苦楚?

現在她才明白,爲什麽第一次看着秦羽涅的背影時,會生出那莫名的孤寂之感。

原來他是真的孤獨。

他的确擁有常人永遠不會擁有的尊貴與榮寵,但他确也承受着常人永不會承受的苦痛與磨練。

“爲什麽會問我這個問題?”秦羽涅不禁好奇。

“因爲我的身世,相信公子也告訴你。”刀鸑鷟輕咬下唇,“當我剛知曉自己的身世時,我是不願接受的,總想着這或許就是一出天方夜譚。”她輕笑一聲。

“但是現在,我想要堂堂正正地正視它,接受它。自我來南朝之後,一直受你與公子的照拂和庇佑,我不能平白無故受着你們對我的好,卻隻能給你們帶來重重危機,我不能一直這般依賴着你們。即便最後的結局并不是我所想的模樣,但至少是我親手選擇的,因爲我躲不掉,所以我不願再逃避。”言罷,刀鸑鷟綻開朗朗一笑,似寒冬中傲雪的寒梅,孤絕而生。

“辰砂與我,皆是情願。”秦羽涅淡淡一笑,“我們當會永遠與你并肩。”

“真的,多謝。”刀鸑鷟釋然,“我打算回蘇府之後,便去問問銀決,他應對我的身世有所了解。”

秦羽涅點點頭,“他本就是從荊漠來南朝尋你,應是奉荊漠王,也就是你王兄的旨意。”

“那便快些走吧。”言罷,刀鸑鷟先行至前方,轉過身子來朝着秦羽涅笑,眉眼彎彎,如同新月。

風逆着她的身子而行,穿過她肩上自己的玄色衣袍,拂起她鬓邊的發絲,暗夜中的蝶,展翅輕飛,翻山過海。

月的銀輝漸漸隐退薄雲之後,萬家燈火一一熄滅,秦羽涅在她身後靜靜地看着她,盼望着能永遠這般在她身邊守護着她。

到蘇府時,天色已晚,僅剩下猶如潑墨般濃重的黑暗。

“我自己進去就好。”說着她便伸手去接攸甯,卻不想被秦羽涅拉過牽在手中。

“這般黑,你看不清。”自從上次他在蘇子亭知曉刀鸑鷟夜間雙眼辨不清道路時,他便已記在心上,“走吧。”

話音落下,他執着刀鸑鷟的手向蘇府内走去,刀鸑鷟一直覺着他的手甚是溫暖,與蘇辰砂的冷涼不同,好似時時刻刻都這般,不知爲何,使她心安。

秦羽涅送她至蘇子亭的小樓門前,輕輕地将攸甯從懷中抱出,交到她手中,“進去吧。”

刀鸑鷟點點頭,推開房門,步子卻有些遲疑,并未邁出,“路上小心。”她說完詞句,也不等秦羽涅回應,便踏入房中,關上房門。

秦羽涅見她進了房中,在心中默道,願你此生所有的夢境之中,我皆可入夢。

刀鸑鷟将攸甯安置在床榻之上,爲他蓋好錦被,又将窗棂掩上,執了燭火向屋外去了。

燭火被夜風吹得搖晃偏倒,瞬時便要熄滅,她用素手輕掩其四周,将它籠罩在内,照亮道路,離開了蘇子亭。

她行至書房時,發現其室内亮堂,一盞燈燭的剪影落在了窗棂之上,她放輕腳步朝着書房過去,想是公子定還未睡下,自己也向他告知一聲自己回來了。

她輕敲門扉,隻聽裏面傳來蘇辰砂一如既往溫潤的聲音,“阿梨嗎?進來吧。”

她推門而入,竟看見銀決與公子對坐在案前,不知此前是在作何交談?

“公子,銀決大哥。”她将手中的燭火擱置在一旁的圓桌之上,來到案幾之前,“爲何這麽晚了還未休息?可是在讨論什麽?”

“銀決明日要啓程回一趟荊漠,向荊漠王禀告他們的公主已經找到了。”蘇辰砂向刀鸑鷟解釋到。

“公主,銀決此去雖無法帶公主一同回荊漠,但王若是知道了這個消息,一定會非常開心的。”銀決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隻盼着能夠快些讓王知曉。

刀鸑鷟點點頭,“銀決大哥,我能不能單獨問你些事情?”

蘇辰砂知道到刀鸑鷟想要對自己的身世有一番了解,“你們在此談便是,我也回屋歇息了。”

待蘇辰砂走後,刀鸑鷟也坐至案幾之前,看着銀決說到:“銀決大哥,能不能與我說一些和我身世有關的事情,任何事情都好。”

“沒問題。”銀決爽快地應到,“公主你名喚鳳阿,你的王兄也是如今荊漠的王,名喚鳳祁,你們二人是同胞兄妹,你出生那年,王剛好十歲。”

刀鸑鷟撐着下巴,細細聽他道來。

“聽王說,他雖隻在你誕生之時見過你一面,但他卻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先王和先王妃離世之後,王裝死才逃過一劫,在北漠流落了五年,我碰見他那年,他正因沒有食物險些餓死。”頓了頓,“我是個孤兒,自幼父母便離世了,平日靠賣藝整幾個錢果腹,那日遇見王,将身上的馕分與他吃,他卻問我願不願意跟在他身邊,待他日後東山再起,便封我做開國功臣。”

“後來呢?”刀鸑鷟追問。

“後來,他不再整日頹廢等死,而是養精蓄銳,招兵買馬,集北漠能人賢士,終于在弱冠之年重建荊漠,雄霸北漠一方。”銀決談及鳳祁總是滿目欽佩仰慕之情,“從那之後,他便一直在派人尋找你,隻是不曾想,公主你離我們竟是如此之近。”

“這些年,他......竟是過得如此艱辛。”刀鸑鷟不禁感歎,雖然他從未見過她這個王兄,但不知是不是因爲到底是血脈相連,她心底竟對他的經曆不忍,而感到一絲難過。

“王從未覺得辛苦,隻覺得上天若是待他不薄便應讓他找回胞妹。”銀決展顔一笑,“如今,終是找到了。”

刀鸑鷟聽在耳中,忽然很想見見她素未謀面的王兄,鳳祁。

“銀決大哥此番回荊漠,請代鸑鷟轉達,鸑鷟相信,終有一日,會與王兄相見,願王兄安好勿念。”

此時,秦羽涅也已回到慎王府中,但他不曾想到的是,安永琰竟會在他的房中等待他。

“皇兄。”他推門而入時,安永琰撐着頭在案幾邊昏昏欲睡,但見來人是他,便即刻起身迎了上去,“皇兄你可算回來了。”

“你怎麽還未回房歇息?”秦羽涅蹙眉。

“我在等皇兄回來。”安永琰心想,照秦羽涅此般神情來看,他還并不知曉自己身份一事,那麽計劃便能照常進行下去。

“天色已晚,你快回房吧。”

“我今晚與皇兄一道睡可好?”

“本王不習慣與人同榻。”秦羽涅當下便拒絕了他。

“可是皇兄,永琰對此尚不熟悉,怕是要失眠的。”安永琰見他毫無情面可講,心下不覺有些惱怒,“況且,我們已經許多年不曾相見。”他這話故作委屈,想讓秦羽涅心軟。

秦羽涅轉念一思,不知今日父皇召見他所謂何事?那日與辰砂交談之後,是要裝作對他身份一事毫不知情,以此看他究竟在作何勾當,又是否願意回頭。

“那你便留下吧,不過下不爲例。”言罷,秦羽涅便向床榻邊走去。

“多謝皇兄。”安永琰笑着跟上去,“皇兄,我有一事告訴你。”

“你說。”

“其實,那日我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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