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九年六月初五,帝都,鳳華,皇宮。
日傍九霄,流雲千丈,明媚的金陽普照整座城池,爲皇宮的飛檐碧瓦鍍上流動的光華。
長空萬裏作稱,宏大的議和殿外,長階好似一眼望不到盡頭,翻飛的旗幟上金龍翺翔,伴着風獵獵作響,氣勢磅礴。
侍衛由低至高序列兩旁,右手按住刀柄,颔首靜默。
整座皇宮,一派莊重肅穆,萬千祥和。
秦羽涅身襲新制的皇子朝服,玄黑爲底,上鏽金絲螭龍紋,赤金腰封束身,佩戴着螭龍紋羊脂白玉玉佩,環佩加身。一頭青絲以一柄獸紋金冠束之,中央鑲嵌了一顆東海寶珠。
玄色的朝服稱着他沉靜的面容,劍眉斜飛入鬓,黑曜石般的雙瞳灼灼生輝,眉眼之間盡是氣吞山河的英氣與威嚴,他容顔冷冽,看不出一絲萬張榮耀加身的喜悅與驕傲,卻猶似不可冒犯高高在上的神将,周身散發着璀璨耀眼的光華,讓人不得不臣服在他腳下。
他一步一步地邁上層層階梯,眼裏卻清平若水,不起波瀾。
他看着這飛檐高閣,雕梁畫棟,萬千繁華皆在身。
但這天下,這人世間,還存有太多苦難與創傷,百姓們遭受着天災人禍,食不果腹,颠沛流離的生活處處皆是,整個南朝,并不像人們構造的想象中那般祥和美好。
統治者雖英明治世,但朝堂之中烏煙瘴氣,還未完全得以肅清,近年來更是亂象凸顯。
太多貪官污吏以權謀私,貪贓枉法,全然不以天下蒼生的利益爲己任,而是隻顧貪圖享樂,揮霍奢靡。
一如雲蒼闌這等亂臣賊子,明面上忠君愛國,暗地裏卻妄圖犯上作亂,此等奸佞不除,朝堂難穩,天下難安。
這長長的階梯,一如君王之位所要行的路途一般遙遠而綿長,稍有不慎便會民心盡失,從高處跌落。
想要一統天下,河清海晏,就必要孤身犯險,受高處之寒。
但皇帝,絕不僅有位高權重,另一隻手握着天下蒼生的性命安甯,拿捏有度才可使國祚長久,萬代千秋。
這一路,隻是冊封親王的路,秦羽涅卻已覺得走的艱難沉重,他肩上的擔子必會日複一日的加重,要挑起這千斤擔,并非易事。
終于,他踏上最後一層階梯,整束衣冠,走進了議和殿中。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皆分立兩旁,皇帝高坐在龍椅之上,面帶笑意,看見秦羽涅身姿英挺,一生正氣,心中甚是欣慰,在他衆多皇子之中,他對秦羽涅是寄予厚望。
冊封的金冊與印玺早已由工部與禮部制作好呈交内閣,一切都爲冊封大典做好準備。
秦羽涅走至大殿中央,先是斂衣下跪,行大禮參拜皇帝,“參見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皇帝大手一揮,示意秦羽涅起身聽旨。
秦羽涅站起身來,立在殿中,皇帝朝紅公公微微點頭示意,紅公公會意,将手中的金冊緩緩展開。
“慎王聽封。”紅公公高聲宣讀金冊,“茅土分頒,桐圭寵錫,咨爾慎王秦羽涅,乃南朝蒼玄國聖仁昊武帝之第六子,恪己有禮,嚴法明紀,清正廉明,淳孝天成,不謀一己私利,以黎明蒼生爲重,任重道遠,授以冊寶,封爾爲慎親王,欽此。
秦羽涅聽紅公公金冊宣讀完畢,再次斂衣下跪,俯身高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身後,紅公公便走至殿中,停在秦羽涅面前,雙手将金冊與印玺奉上,秦羽涅亦是雙手接過,高舉在頭頂,“兒臣領旨,謝恩。”
“今日冊封大典已畢,朕命你初十啓程前往博義,監工水利興修。”
“是,兒臣領旨,定不讓父皇和百姓失望。”秦羽涅擲地有聲。
“好!”皇帝點點頭,“愛卿們可還有事啓奏?”
紅公公見大臣們都靜默不言,想是無事,便高聲道:“退朝!”
皇帝走後,秦羽涅執了金冊印玺正欲離開,恰好看見那日被他們的打傷的大皇子與其他幾位皇子站在一處對他嗤之以鼻。
他收回目光,眸色平靜,全然不去在意他們,就在要踏出議和殿時,突然被人叫住。
他回頭一看,是靳劼,“父親。”他定下步子,颔首行禮。
靳劼走上前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走,那日答應我要來府上飲酒,今日可不能再抵賴了。”
秦羽涅輕笑出聲,“好,我随父親去便是。”
“好!老夫的馬車停在宮門外,你與我一道回府。”言罷,便拉着他一路向宮門外去了。
至宮門外,秦羽涅忽然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徘徊在此,定睛一看竟是安永琰。
安永琰擡首之際恰好對上他的目光,眸色一亮,“皇兄。”他出聲喚他,并快步向他走來。
“皇兄。”他在此等候許久,秦羽涅若是再不出現他便要不耐煩了,向來他都是無比尊貴的,還從未如此這般等候過誰。
“你怎會在此?”秦羽涅蹙眉。
“皇兄今日冊封,我還未正式恢複身份,便在此處等你出來,好親自向你賀喜。”安永琰爲了使秦羽涅能夠對自己放下芥蒂,完全信任自己,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
“多謝。”秦羽涅淡淡地回到,“我要同父親去丞相府上,你既然來了便與我們一道吧。”
“好啊。”安永琰一聽便知秦羽涅所說的父親,應就是王妃靳含憂的父親,當朝丞相靳劼。
“父親,這是前段時日尋回的七皇弟,想必您也有所耳聞。”秦羽涅将安永琰帶到靳劼面前,告知他安永琰的身份。
靳劼眉頭微蹙,撚了一把胡須,打量了他片刻,點點頭,“知道知道,那便一起上車吧。”
“靳大人。”安永琰朝他行了個禮,看在眼裏倒是十分恭謙。
“七殿下是皇子,這個禮老夫可受不起。”頓了頓,“快上來吧。”
秦羽涅便帶着安永琰一同上了丞相府的馬車,由車夫駕車向丞相府駛去。
馬車内,秦羽涅忽然想起些什麽,開口道:“父親,可要将含憂接到府上?”
靳劼一想,他也有些日子不見自己的女兒了,于是點點頭,“回府後,老夫會派人去接。”
秦羽涅不再言語,靳劼注視他良久,“羽涅啊,你不必爲含憂的事情自責。”
“父親......”秦羽涅擡首,欲言又止。
“老夫能夠理解,你們因爲皇命難違被迫成親,你心中雖沒有含憂,但至少在情義上仁至義盡。”靳劼歎了口氣,“隻怪含憂那孩子對你癡心一片......”
“父親,此事皆是羽涅一人的過錯,與含憂無關。”秦羽涅垂眸,“是羽涅無法給予她想要的一切,卻又無法與父皇抗争,耽誤了她這一生。”
靳劼卻搖搖頭,“老夫雖是含憂生父,要說不心疼她那是騙人的,但老夫也知道你的苦衷與不得已,其實你們二人都沒有錯,錯隻錯在這年代苛刻。”
“多謝父親不但體諒羽涅,還如此包容。”秦羽涅對于如此寬懷之心實在是心存感念,能夠做的唯有盡自己應盡之責。
“好了,不說這個了,一會兒到了府上,你可得好好陪老夫喝上幾杯,不醉不歸!”靳劼一改方才的沉郁。
“好。”秦羽涅應下。
安永琰噙着笑意坐在一旁,将二人的談話盡收耳中,原來秦羽涅與靳含憂竟隻是有名無實的夫妻。
如此一來,他能夠威脅秦羽涅的東西,仿佛又少了一樣。
看來還是得盡快找到三柄玄天令,屆時再将刀鸑鷟捉住,不愁大事不成。
窗棂外停着一隻不知名的鳥兒,收起羽翼意态閑閑地在外徘徊,刀鸑鷟隔着紗窗看它,纖細的手指貼在窗上像是在撫摸它光亮的羽毛。
“阿梨哥哥。”忽然耳邊傳來攸甯細細地輕喚,她轉過頭去,見攸甯正向她走來。
“攸甯過來。”刀鸑鷟将他攬過,抱在懷中,“怎麽了,好像不大開心?”
攸甯微微噘嘴,“我好久都沒有見過義父了。”小小的眉眼間是淡淡地愁緒。
“你想義父了嗎?”刀鸑鷟問到。
隻見攸甯點頭如搗蒜,他是真的十分喜歡秦羽涅,對他也有所依賴,“阿梨哥哥你帶我去義父府上找他好不好?”
刀鸑鷟沉思片刻,“好吧,吃過晚膳後便待你去找羽涅哥哥。”刀鸑鷟見他滿眼期待,實在不忍心拒絕他。
“好!一言爲定哦!”攸甯伸出手來要與她拉鈎,她伸出素手勾住他的小指。
“好了吧?”刀鸑鷟頓了頓,“對了,攸甯以後可以見我阿梨姐姐了。”
“真的嗎?”攸甯眼神發亮,他像模像樣地将刀鸑鷟打量一番,如今她此番裝束,再叫哥哥好像的确不太合适。
“是真的。”刀鸑鷟輕輕劃了下他的鼻子,“不騙你。”
“嗯,阿梨姐姐!”刀鸑鷟聽他脆生生地叫到,說不出的歡心,好似攸甯的童心總會感染無意之中感染到她。
後來吃晚膳時,攸甯偏要刀鸑鷟抱着他,使得蘇辰砂也哭笑不得。
“公子,吃過晚膳我帶攸甯去慎王府上找殿下,他說他想殿下了。”刀鸑鷟擱置下手中的碗筷,向蘇辰砂說到。
蘇辰砂聽聞持筷子的手微微一顫,“我與你同去吧,天色已晚,我不放心。”
片刻後,刀鸑鷟點點頭,“好,隻是怕會麻煩公子。”
蘇辰砂并未接話,隻話鋒一轉問到:“攸甯怎麽會如此黏羽涅?”
“或許是因爲在博義時,殿下将他救下又說要帶他一起離開吧。”刀鸑鷟看着攸甯,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發絲,“我和殿下找到他時,他正經曆失去父母的傷痛,雖然他年紀尚淺,但心中到底是難過的,我想殿下或許能夠給他父親的感覺,每個孩子都希望能夠有父親教導成人,所以才讓他這般依賴。”
“原來如此。”蘇辰砂點點頭,“用完膳後,我與你們一同前去,夜裏黑,你看不清楚。”
聽蘇辰砂如此一說,刀鸑鷟倒有些難爲情,想是因上次去往千金坊時,他發現的。
不知他是否看見自己與秦羽涅執手的模樣,也不知他會怎麽想......
待他們都用過膳後,蘇辰砂命人将菜肴撤走,又向花容囑咐一番,這才與刀鸑鷟和攸甯一同出府向慎王府去。
一彎皎皎孤月在空中散發着銀亮的清輝,冷涼之感讓人頗有夜裏飛霜的錯覺,月光照射在地面上将刀鸑鷟與蘇辰砂并肩的影子拉的很長。
刀鸑鷟擡首看那明月,纖塵不染。
攸甯在她右邊牽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踩着影子,與它捉迷藏。
“今日是殿下冊封之日,還未當面祝賀他。”刀鸑鷟輕柔的聲音回響在這夜裏。
“你昨日不是向他恭賀了嗎?”
“那不一樣,今日才是真正的冊封之日。”
“你很在意羽涅。”蘇辰砂答得肯定,并未有所猶疑。
刀鸑鷟聞言忽然轉過頭去看向蘇辰砂,卻不知該如何解釋,“公子,我也在意你的。”
“我知道。”蘇辰砂輕輕呢喃,隻是阿梨,連你自己都不明白,你的在意是不一樣的。
刀鸑鷟對蘇辰砂的意思十分不解,她想許是她還不懂。
至此,二人便靜默無言,行了一路,終是至慎王府門外。
隻是尚在遠處還未走近請人通傳時,便看見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停在府門外。
蘇辰砂放眼看去,那馬車并不像是慎王府中的馬車。
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将錦簾掀起,從馬車内鑽了出來,玄色衣袍,金冠束發,正是秦羽涅。
刀鸑鷟本想此時上前去喚他,但還未邁出步子,便見車内還有一人緩緩走出。
秦羽涅立在馬車下,伸出手去攙扶住她,将她帶下馬車,又見她與車夫叮囑幾句,車夫便駕着馬車緩緩離開。
刀鸑鷟趕忙轉過身去,攸甯正要開口卻被她一把捂住了嘴,她也不知自己爲何如此慌亂,見到如此景象,便不願再讓秦羽涅看見他們。
待秦羽涅走近府中時,蘇辰砂輕聲開口道:“羽涅他進去了。”
刀鸑鷟擡首對上蘇辰砂溫潤的眼眸,心中竟生出一陣失落,酸澀蔓延上她的心尖,她忽然覺着自己這樣的感覺甚是奇怪,“公子,我們走吧。”
她自己并未聽出她語調中的輕顫。
但蘇辰砂聽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