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九年八月十四,帝都鳳華,慎王府。
刀鸑鷟輕推房門,邁出步子朝着走向庭院之中,院中花叢中的綠草葉從她的衣擺摩挲而過,她卻并未停下腳步,繼續走着,走過桃花飄落的樹下,任由簌簌飛旋的花瓣跌落在她被輕衫所掩而若隐若現的肩頭。
今日的天穹湛藍而澄淨,無風無雲,安谧的讓她甚至想要尋了藤椅就在庭院中靜坐上一整天。
她如此想着,眼前卻忽然閃過一道玄色的身影,她急忙喚住他,“羽涅。”
秦羽涅聞聲停了下來,轉過身恰好便将刀鸑鷟完全地映入眼簾,“怎麽起的這樣早?”
“此話不該是我問你嗎?”刀鸑鷟走上前去,“這麽一大早的,你去何處?”他看見秦羽涅衣冠整束,難道是有要事要辦?
“京華傳了消息來,與她在城外一見之後我需得進宮一趟。”
“我同你一道去。”刀鸑鷟看秦羽涅神色匆匆,怕是事出緊急。
“本想讓你多休息一下的。”秦羽涅伸手撫上她的發絲,透露出一絲無奈。
“以後這種事都叫上我。”刀鸑鷟卻是眉一挑,笑的明媚,“走吧。”
隻是他們二人走的過早,并沒有碰上從另一條道抵達慎王府的蘇越。
“京華姐姐爲何不直接來信,而是要親自相見?”刀鸑鷟心下有些不安,“難道......”如果真的如她所想,那麽事态便有些嚴重了。
“但願不是我們所想的那般。”秦羽涅的雙眸平視前方,揚起手中的缰繩,夾了馬肚,雷霆便跑的更快了些。
刀鸑鷟坐在他身前,咬着下唇,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多時,他們便已經出了鳳華城,京華約見的地方是鳳華城百裏之外的落霞澗,秦羽涅猜測她或許是在那處發現了什麽。
策馬疾馳,他們趕至落霞澗時,在落霞澗的一處茶棚中發現了正端坐在桌前的京華。
秦羽涅翻身下馬,伸手牽住從馬背上躍下的刀鸑鷟,拉着雷霆一起朝着茶棚走了過去。
京華見到秦羽涅的一瞬眸子一亮,隻是在看到他身旁的刀鸑鷟時又恢複了往日那般清寒的神情。
“老闆,上一壺茶。”秦羽涅向正在茶棚中忙碌的老闆高聲說到。
“好叻,客官您随便坐。”
秦羽涅與刀鸑鷟斂衣擇了一方坐下,刀鸑鷟向京華問候,待老闆将茶水上來之後,秦羽涅一邊傾倒着茶水,一邊壓低了聲音,開口問到:“什麽情況?”
京華下意識地朝兩邊瞥了瞥,确保四周并無不利時,才輕聲道:“我照殿下的吩咐一路追趕洛清源,卻不想在快到鳳華的落霞澗發現了洛清源的屍體。”
刀鸑鷟聞言雙瞳驟然睜大,她猛地擡首去看秦羽涅,四目相對間,她暗道自己所猜測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一答案對秦羽涅來說無疑是一大不利,雖說他們還有洛懷薇能夠作證,但若是出現任何差池,謀害皇子的罪名便定會死死地扣在秦羽涅的頭上,屆時無論如何也洗脫不了這冤屈了。
“他的屍體在何處?”秦羽涅卻依舊是從容鎮定,思維清晰,并無絲毫慌亂。
“在離此處不遠的一處山谷中。”京華蹙眉,“隻是我們原本都以爲會是九幽聖教緻他于死地,但沒想到的是我察看他屍身時發現他的死并不是魔教武功所造成。”
秦羽涅神色一凜,“看來還有其他勢力。”皇後定不會如此做,她爲了替死去的兒子報仇,定會派人攔住洛清源,與她聯手懲治雲蒼闌,但卻被人先一步将洛清源殺死,不是九幽聖教,那麽還會是誰呢?“京華,你現在立刻帶路,本王要親自去看看。”
“是。”京華領命後,便起身去向茶棚老闆結賬。
“羽涅......”刀鸑鷟伸出素手覆在秦羽涅的手上,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
“别擔心,我們走。”秦羽涅牽起她的手兩人一同走至雷霆旁,縱身上馬,“京華,你帶路。”
“是。”京華跨上馬背,看了一眼被秦羽涅擁在懷中的刀鸑鷟,眼睫輕顫,調轉馬頭,便率先向前行去。
秦羽涅則策馬緊随其後,不一會兒的功夫他們便來到了京華所說的那個山谷之中。
“照理說,洛大人回帝都并不會經過此處,應是被人在路上攔截帶至此地後殺害的。”刀鸑鷟看着荒無人煙的四下,如此隐蔽,若不是有心,即便是白日裏被殺,也不會有人發現。
“不錯,隻是不知這夥人究竟是手派來的。”
“殿下,就是這裏。”京華停在了前面一處,而屍體就躺在她的腳旁。
秦羽涅與刀鸑鷟下馬後便徑直走至屍體面前,秦羽涅蹲下身子察看,他發現洛清源的死因非常簡單,是被人一刀抹了脖子,血流過多不治而死。
他将洛清源的衣襟朝外拉開了些,脖子上緻命的一刀快而狠,無疑是要将他置之死地的,但也的确如京華所言,并不是出自九幽聖教的武功,隻是普通的刀傷。
但如此一來,卻沒有辦法斷定這不是九幽聖教所爲,畢竟對付一個沒有半點武功的文臣,并不需要費多大的功夫,隻需用普通刀劍便可見他殺害。
且這刀傷并無章法,根本無法查探出究竟出自哪種武功,那麽對殺害洛清源的兇手的追究也就無法進行下去了。
“這消息不多時怕便要傳回宮中了。”秦羽涅淡淡道。
“這消息若是傳回宮中,便又有人會借此做文章了。”刀鸑鷟望着躺在地下的屍體,秀眉一蹙,隻覺形勢愈發艱巨了。
“我需要即刻進宮一趟。”秦羽涅面向京華,“京華你将這屍體處理帶回鳳華,此事我自會向父皇禀告。”
“是,殿下。”京華對于秦羽涅的每一個決定都絕對不會質疑,她隻做秦羽涅吩咐給她的事情。
秦羽涅望向刀鸑鷟略有不安的神情,薄唇輕啓:“我是要洗脫罪名,此時動手才是最愚蠢的決定,父皇他不會不明白。”他隻想安撫刀鸑鷟的心,他不願見她這般爲自己擔心思慮。
“我明白,隻是......”刀鸑鷟沒有再說下去,“走吧,先離開此處。”
“殿下放心,此處交給我便是。”京華低垂眼眸,向秦羽涅說到。
“好,你自己小心。”
刀鸑鷟與秦羽涅一道,躍上馬背後便策馬離開了落霞澗的這處山谷,而他們并未看見的是京華遠遠地看着他們離去時,眸中流露出的淡淡失落與豔羨的目光。
“我送你去辰砂府中。”秦羽涅需要進宮一趟,自然不能帶刀鸑鷟同行。
“嗯,我等你回來。”刀鸑鷟深吸了一口氣,“一切小心。”
“好。”
言罷,秦羽涅便加快了速度趕回鳳華,在蘇府門前将刀鸑鷟放了下來。
“進去吧。”他露出淡淡地笑意,示意刀鸑鷟進府。
刀鸑鷟靜靜地看了他片刻,“你先走,你走了我便進去。”
她執意要看着秦羽涅離開,秦羽涅拿她沒有辦法,便隻得策馬從她的視線中一點一點地消失不見。
刀鸑鷟就那般站在蘇府門前良久,若不是恰好碰見蘇越從府中出來,她怕是不知要在那裏停留多久。
“阿梨?”蘇越的聲音在她的背後響起,她這才回過神。
“越大哥。”她出聲喚了蘇越,“你出門可是有事?”
“真是不巧,你怎麽此時過來?”蘇越不禁歎了一聲,面上露出十分可惜的神情來,“我正要去慎王府尋你,快進來吧。”
“尋我?可是有何要事?”難道是公子有事找她,難道洛懷薇出事了?
“的确是非常重要的事。”蘇越解釋到,“昨日荊漠王來到南朝,至公子府上,說是專程爲了看你而來,今日一早公子便派我去慎王府告知你,但卻不想我才至慎王府便得知你與慎王殿下已經離開。”
“王兄?”聽蘇越如此一說,關于洛懷薇的事情刀鸑鷟心中的石頭暫時落下。
但她沒想到的是,她的王兄竟會這樣快便來到南朝見她。
“不錯,隻是因爲你清晨并未能來,公子已經讓荊漠王他們先行回客棧等候,說是你一到府上便立即派人去請他們。”
他們說話的間隙,已經來到了正堂之中,而蘇辰砂此時正端坐在堂中。
“公子,阿梨來了。”蘇越邁入堂中的第一句話便将蘇辰砂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公子。”刀鸑鷟也随之出聲一喚。
“阿梨,你來了。”蘇辰砂淺笑,但内心卻是難以言喻的喜悅,隻要見到她,便是喜悅的,“今日清晨我曾派小越去慎王府接你,但你與羽涅卻都不在,去了何處?”
刀鸑鷟便将今日發生的事情都一一向蘇辰砂叙述了一遍。
“原來如此。”蘇辰砂見她眉目間隐有擔憂,“你放心阿梨,羽涅他不會有事的。”
刀鸑鷟點點頭,“對了,我聽越大哥說,王兄他來了?”
“沒錯,小越你現在即刻去醉霄樓将荊漠王請來。”蘇辰砂吩咐蘇越到。
“等一下越大哥。”蘇越正要領命離去時,卻不想被刀鸑鷟出聲叫住,蘇辰砂也不禁将目光移至刀鸑鷟的身上,“公子,可否給我點時間,我還沒有準備好要見王兄。”
蘇辰砂眼睫微垂,似在揣測刀鸑鷟的想法,最終他擡首對上刀鸑鷟的藍眸,“好,就聽你的吧。”
“多謝公子。”刀鸑鷟莞爾一笑,她知道蘇辰砂向來是尊重她的意願的。
“那小越你便先下去吧。”
“是,公子。”
待蘇越離開後,蘇辰砂這才開口問道:“阿梨爲何還不願見荊漠王?”
刀鸑鷟站在堂中,眸色溫柔,“我與王兄從未謀面,也是在一夕之間知曉自己在這個世上還有位至親之人,王兄雖知道我的存在,但畢竟那時年幼,與我也未一起生活,沒有感情,更多的應是責任促使他多年來一直尋覓我。”頓了頓,“我還不知應該用怎樣的情感去面對他,也害怕自己并不是王兄想象中的那個妹妹。”
蘇辰砂噙着笑,靜靜地聽完她說的話,沉默了片刻後,“阿梨,你與荊漠王是骨肉至親,或是心靈感應又或是上天冥冥中的相助,既然能夠讓荊漠王找回你,便是給了你們彌補從前沒有在一起的時光。”他一字一句都極盡柔軟,他不希望任何的緣由使刀鸑鷟神傷,“你又怎麽知道,你的王兄不想見到你呢?你怎麽知道你在他眼裏的模樣便不是最好的呢?他是你的王兄啊。”
蘇辰砂的話猶似清泉汩汩而來,洗濯着她的思緒,如醍醐灌頂般忽然通透,她展顔一笑,“我明白了公子。”
蘇辰砂将她的笑意看在眼中,也跟着淺淺地笑了,他的願望不正是如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