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昭儀将蘇堇漫全身上下打量了個遍，饒是蘇堇漫自認臉皮子厚，卻還是被她這直勾勾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起來。

“無妨，來者是客，本宮自然是要好好招待你的。姝兒，将皇上前些日子賜下來的雪頂含翠端來，本宮要與蘇禦女好好說會子體己話。”許昭儀先開口，也算是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可蘇堇漫卻怎麽也無法靜下心來。

她沒想到這許昭儀不僅不嚣張跋扈，反而像是個娴靜淑女。難道傳言有誤？又或者，許昭儀是故意裝出一副親熱的模樣來給她看，其實别有目的？

蘇堇漫一時摸不準許昭儀的心思，卻也不想拂了她的意惹得她不快，當即笑着向許昭儀道了謝。兩人從宮中的瑣事聊到伺候皇帝的心得體會，多半是許昭儀在說蘇堇漫在聽，對于這些事情蘇堇漫确實沒有許昭儀了解得那般多而詳細。

“妹妹才剛做上禦女沒多久，有些事情自然是不知道的。比如……”許昭儀面上露出神秘莫測的表情，話音未落，屋中的宮女們齊齊退了出去，霎時隻剩下了蘇堇漫與她兩個人。

這什麽情況？她跟許昭儀也沒熟到可以說悄悄話的地步吧？

蘇堇漫隻好向許昭儀投去一個問詢的目光。

“妹妹是想問，本宮爲何要同你說這些？”許昭儀倒也沒跟蘇堇漫打馬虎眼，問出了蘇堇漫心中所想，後者連忙颔首。

“這事倒是說來話長了。”

蘇堇漫看得分明，許昭儀在說這話時，眸中分明閃過一絲不甘之色！但她卻隻視若不見，安靜的等着許昭儀繼續說下去。

“别看本宮有這昭儀位分，其實日子也不像旁人看上去那般好過。皇上難得過來一趟，本宮既不像曹貴妃那般追随者衆多，也不像淑妃似的有個妹妹伴在身側，就連那個寡言少語的劉昭媛，她是太後的侄女，好歹還能長和太後說說話。這後宮正二品以上的妃嫔中，本宮便是最孤獨的那一個。”

蘇堇漫睜大了眸子，聽得倒是認真。

“說出來不怕妹妹笑話，以往宮裏想與本宮套近乎的人也不少，可她們最後都讓本宮罵走了，妹妹可知道是爲什麽？”

“這我怎麽可能知道？咱倆壓根不熟！”蘇堇漫忍不住在心裏咆哮，說出口的話卻顯得極爲誠懇：“昭儀姐姐這樣做，自然有您的道理。”

聽到這話的許昭儀卻是掩着唇‘吃吃’笑了起來。

“本宮還以爲能從卑賤如同蝼蟻的宮奴變成禦女的人會有多大本事，原來也不過如此。”許昭儀面上的笑似乎有愈來愈張狂的趨勢，看得蘇堇漫心裏也愈發的七上八下。

眼前這個女人鬧的究竟是哪一出？

“既然蘇禦女不願坦誠，本宮也沒什麽心思再陪你唱大戲了，請走吧。”

許昭儀霎時變得嚴肅的臉讓蘇堇漫不得不開始思索對策，若她真如許昭儀所言即刻離開，今日這一趟怕就是白跑了。她白跑一趟沒關系，可從許昭儀的神态語氣來看，事情似乎不像看起來這麽簡單，如果自己真的此時離開，恐怕會失去一個機會。

“請昭儀姐姐恕罪，并非妹妹不願坦誠。實在是這宮裏處處都是規矩，拘得人也跟石頭似的木讷，妹妹也不是成心同姐姐說那些場面話耍嘴皮，實在是情勢所逼。”

今日她就賭一把了，就賭這許昭儀真是别有目的。若是賭對了，她還能與許昭儀合作多個對付曹貴妃的助力，賭錯了，也不會有太大損失。蘇堇漫索性不再扯那些彎彎繞繞虛情假意的東西，打開天窗同許昭儀說亮話。

……

今日宮裏倒是出了件新鮮事，夜半時辰，許昭儀與蘇禦女一同出現在了撷芳亭宮門前。要知道，這許昭儀同撷芳亭主位高婕妤可是素來算不上親近的。

後宮衆人對宮裏各方勢力的動向可向來都是極其敏感的，哪些人走得近，自然是要歸屬到同一處的。自打皇後被廢，這股風氣便是愈演愈烈。其中以曹貴妃跟随者最多，在後宮之中權勢最大，淑妃其次，再往下便是九嫔。至于位分低于嫔位的，要麽中立，要麽各自擇了位分高的妃嫔緊随其後。

高婕妤與許昭儀原本都是屬于中立的那一夥人，如今有了撷芳亭相聚一事，她們便也算是有了自己的那一方勢力。

蘇堇漫對于這個發展很滿意，以至于回到朝陽宮時面上掩不住的都是笑意。

自從慧兒正式住進朝陽宮，朝陽宮裏又多了一些歡聲笑語，蘇堇漫回來時，看到的便是慧兒在逗弄被她抱在懷裏的竹生的場景。

“姐姐，竹生可真聰明，我教他說‘姐姐’，他一下就學會了呢。”慧兒揚着高高的唇角，一雙杏眸晶亮的望向蘇堇漫，直把後者看得心都軟成了一灘水。

“是，竹生聰明，咱們慧兒老師也很厲害！”

“慧兒……老師？”慧兒顯然一時沒搞明白蘇堇漫所說的老師是什麽意思。

“老師，就是教書先生啊。”被慧兒困惑的目光盯得蘇堇漫一時也不清楚這個時代的老師是不是被稱作老師了。

“這個慧兒省得的，可是竹生他，他是身份尊貴的皇子，慧兒怎麽有資格做他的老師呢？再說了，慧兒連字也不識得幾個的，姐姐真是折煞慧兒了。”慧兒小聲解釋着，雙頰不知幾時染了兩片薄紅。

蘇堇漫被慧兒這幅羞赧的模樣逗得愈發想笑，從慧兒手中接過竹生，便發現竹生也在咯咯笑得正歡。

“好小子，又胖了，這樣下去媽媽都快抱不動你啦。”蘇堇漫朝着竹生伸出一跟手指，後者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肉手抓住了那根手指，嘴裏還一直軟軟糯糯的喚着‘媽媽’。

天色不知何時已經黯了下來，宮牆的盡頭隻剩幾縷落日的餘晖，閑閑的灑在一片片精緻的琉璃瓦上，映出如煙似霞的絢爛色彩。三個小小的影子就立在那重重宮牆之中，立在高懸的穹頂之下，身後的影子被拉得極長。

蘇堇漫一轉頭便瞧見了落日下自己、竹生與慧兒的影子緊緊的纏繞于一處，她忽然覺着，歲月靜好，大抵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