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可能是酒吧的隔音效果不太好。

屏息凝神的這一秒，酒吧難聽的薩克斯音樂無法遮蓋外面稀稀落落的雨聲。

“你…你說什麽？”

這絕望之中，酒保的一番話讓仇瑜感覺仿佛在地獄中看到了那唯一一根通往天堂的蛛絲。

不能說話，但隻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來，都能看得出仇瑜眼中的渴望。

他砰的拍了一下桌子，湊近酒保，仔細打量着這個長相平平的男子。

那或許是世界上唯一知道自己秘密的救世主吧？

“先生您平日裏一定經常辱罵他人吧？”

酒保靜靜地擦着杯子，臉上永遠帶着優雅到令人有些反感的微笑。

面對他的提問，仇瑜想否認，但…最終還是如實的點頭。

面對最後的希望還撒謊什麽的，我可沒有這麽白癡。

“辱罵他人，或許可以爲您帶來愉悅，金錢，但您要知道，衆生平等，沒有人生來該被你侮辱，你也無權去侮辱他人，哪怕被您侮辱的人在你眼中是多麽可惡和愚蠢，您都沒有這個權利。”

怎麽？不是說要幫我嗎？說這種廢話幹嘛？你他媽倒是快告訴我怎麽才能拜托這條蛇啊！

可能是看出了仇瑜的心思，酒保風輕雲淡的笑了一下，從表袋裏撚出一張紙片遞給了仇瑜。

“辱人者人橫辱之，先生，您不覺得這是您的報應嗎？無妨，這是一位評論家的聯系方式，想要消除您的詛咒，您就必須接受曾經被你侮辱過的人相同的感受，請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讓他評論你最愛的人事物，等你承受了足夠的侮辱，蛇，自然就離開了。”

“記住，千萬不能半途而廢，否則，這份詛咒會加倍施加在您身上。”

……

承受侮辱嗎？

昏暗的房間裏，仇瑜坐在黴臭的床上，呆呆的看着手裏的紙片。

開什麽玩笑？開什麽國際玩笑？從來隻有我罵别人，哪裏有人能罵我的？憑什麽？

因爲不甘心，憤恨的咬着牙，太陽穴都因此在瑟瑟發酸。

不行！老子有尊嚴！老子絕對不能吃這種虧！憑什麽？我非要犯賤的讓人罵？！

仇瑜捏住紙片兩角就要撕掉…

嘶…

就在這時，口腔裏的蛇突然酒醒了，一口咬在上颚上。

“唔…”畜生的這一口幾乎要把骨頭都咬開，劇痛讓仇瑜張嘴就吐了一大口血。

“阿…”劇烈的痛處讓仇瑜蜷縮着跪在了床上。

眼淚伴随着痛苦和血染濕了床單，骨氣更是蕩然無存。

我知道了，我做還不行嗎？别咬了！我求求你别咬了啊！

發了瘋一般的打開電腦，仇瑜按照紙片上提供的信息，登上了一個qq。

一個純白頭像，資料信息一切爲空，連生日年月都沒有的qq。

裏面隻有一個名叫M870的好友。

M870？

仇瑜愣了一下，那不是和自己齊名的那個up主嗎？

這世上可不是隻有仇瑜一個人在從事職業噴子的工作，這個M870，當初就是和自己齊名，同樣具備數百萬粉絲的職業噴子。

風格，對象，創意，幾乎和仇瑜不相上下。

所謂同行是冤家，在蛇頭出現前，他可是仇瑜一直痛恨的競争對手！

我要讓這個混蛋罵我？！

仇瑜氣的咬牙切齒。

嘶…

蛇又開始瘋狂的撕咬口腔。

我知道了，我做，我做還不行嗎？

沁着淚，仇瑜顫抖的将手放在鼠标上。

可是，第一擊鍵盤卻怎麽也按不下去。

請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讓他評論你最愛的人事物，等你承受了足夠的侮辱。

不能告訴他我的情況，還要讓他侮辱我最愛的人事物，可是…

仇瑜顫抖了。

因爲他發現自己好像根本沒有喜歡的東西。

迫于生計，仇瑜連自己的蘋果手機都已經賣給了二手商，因爲比起自己這台破電腦，手機能賣更好的價錢。

仇瑜連自己前女友，乃至于父母的照片現在都沒有一張。

知名人物，番劇，影視，更不用提。

常年從事噴子的職業，讓仇瑜根本不會喜歡上任何一個人，任何一部作品。

對了！

就在這時，可能是神的指引吧，仇瑜突然靈光一閃。

我最喜歡的東西，可誰又能知道我喜歡什麽呢？我從來沒有說過啊！

反正是承受侮辱，重點是侮辱，不是嗎？

仇瑜想到這裏，心裏有了底，便按下了鍵盤。

首先，爲了不讓他知道我的身份，我應該像個粉絲一樣搭讪。

“大大，我是你的狂熱粉。”仇瑜還細心的在後面還帶了個親親的emoji。

果然，對面很快傳來了回複。

“噢，你哪位？”

呵，還真是夠冷淡啊，不過有了點粉絲而已就他媽淨裝逼，小耗子戴什麽蛤蟆鏡呢。

帶着鄙夷的心，仇瑜繼續敲打着鍵盤：“我是誰不重要啦，重要的是，我終于加到你啦。”

啊啊啊！

嘴巴裏的畜生又開始撕咬了。

劇痛讓仇瑜感覺度秒如年。

回快點啊混蛋，你手指被蝗蟲啃了嗎？

仇瑜甚至已經等不及他的回複，就開始敲打下一段文字。

讓他評論什麽呢？

對了！

仇瑜想到了那個對自己不離不棄的粉絲！

我可以用他讓我評論的人和作品啊！

就在這時，對面的回複也傳來了。

隻有一個簡單的字母O。

“大大，我超喜歡波少野結衣耶，你既然是評論家，你對她有什麽評價嗎？”

幾乎是受到回複的同時，仇瑜發出了自己的信息。

緊接着，就是片刻的等待。

畜生還在撕咬，似乎是意識到了自己快要離開仇瑜的身體一樣，在做着無用的反抗。

縱然劇痛，仇瑜還是興奮的笑了。

咬吧，你這個畜生，你馬上就要滾蛋了！

仇瑜近乎癫狂的笑了。

叮咚，半分鍾的等待，仇瑜終于迎來了對方的回複。

“明明是個拍那種片子的賤人，下面卻幹的像瘋狂麥克斯的預告片一樣，厚顔無恥的來大陸撈金的東瀛娘們，我爺爺的人造膝關節都比她胸前那兩坨肉好看。”

哈哈！這小子果然跟我很像啊，不是和我當初回的一樣嗎？

這回複讓仇瑜不由一喜。

更可喜的是，仇瑜發現，自己看完這條回複的同時，嘴巴裏的蛇居然不動了。

“怎麽回事？”仇瑜又驚又喜，還沒搞清楚狀況，反應過來的他又是一陣狂喜。

“我…我能說話了？我能說話了！哈哈哈！我能說話了！！！”

仇瑜欣喜若狂的發現，時隔一年，自己居然又能說話了。

蛇呢？

連滾帶爬的沖進衛生間，仇瑜張嘴去看。

蛇還在，但是和之前不同，這蛇閉上了眼，仿佛沉睡過去了一樣。

而自己也能控制這蛇說話，仿佛這蛇已經變成了自己的舌頭一樣，隻是形狀還是蛇而已。

等你承受了足夠的侮辱，蛇，自然就離開了。

酒保的話，還在耳邊回蕩。

是嘛，意思就是說，如果我不承受足夠的侮辱，這蛇随時會蘇醒的意思嗎？

仇瑜明白過來，但也無所畏懼。

這一年來，那個唯一的粉絲陪伴着自己，仇瑜雖然記不太清，但是那個粉絲請自己評論的題材還是記得的。

既然要承受侮辱，我又沒有喜歡的題材，那就用那個粉絲的題材不就好了？

老子真是比郭嘚綱借東風雪鐵龍還要機智啊！

這一天，仇瑜終于睡到這一年來的第一個安穩覺。

等那畜生消失了，老子一定要重回巅峰！

興奮的仇瑜半夜醒來，甚至還不忘追加發一條信息請M870評論下掏糞男孩，以免嘴巴裏的畜生在自己睡着的時候醒來。

之後每一天，仇瑜都會像曾經自己的那個粉絲一樣，纏着他讓他評論。

而M870，也日複一日，不厭其煩的爲仇瑜評論着。

伴随着他的評論，蛇也慢慢的褪色，一天比一天更像真正的舌頭。

又是一年過去。

今天是第365天。

照着鏡子，仇瑜發現，自己的舌頭已經幾乎完全恢複正常，隻能隐約再看到一絲蛇的輪廓而已。

隻要再讓他噴一次，我應該就能恢複正常了吧？

興奮的仇瑜打開電腦，登錄qq，照着自己粉絲最後一次對話的題材，打出評論請求，然後默默的等待他的評論。

咦，手怎麽有些癢呢？

仇瑜抓了抓手指。

不知怎麽的，可能是因爲住處條件差吧，現在的仇瑜家裏亂糟糟的一片，屋子裏遍布着糜爛的氣息。

可能是因爲這種環境，一個月前，手指長了鱗狀濕疹，奇癢難忍，但也沒太在意。

叮咚。

M870的回複來了。

仇瑜點開，一時間，深吸一口氣後将目光挪到了屏幕上。

“龔鱗奈？我不知道那娘們的造型究竟算千手觀音還是屎殼郎精？我隻知道，我隻想一炮把她吓成炮灰，然後拿去施肥！”

伴随着最後一次侮辱，仇瑜終于滿意的閉上了眼。

嘴巴裏，再也沒有了蛇的感覺！

終于，回複正常了！

伸了個懶腰，心滿意足的仇瑜關上電腦，一時間喜極而泣。

終于，我終于擺脫那條畜生了。

拉開窗簾，夜色撩人，月光仿佛是銀沙般撒在臉上，夜晚的這份甯靜，此刻在仇瑜眼中是何等的彌足珍貴。

一年了，我終于解脫了。

“從明天起，我要重回巅峰！”不顧深夜會影響到他人，仇瑜仰天狂吼，宣洩着心中的痛快！

肆意的歡笑聲，成了慶祝勝利的禮炮！

仇瑜笑了好一會，這才沉下了氣。

早點睡吧，明天就重新開始自己的職業評論師生涯。

想着，仇瑜就要去關窗。

然而…

手伸向窗子，仇瑜卻奇怪發現，自己好像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側頭看去…

嘶嘶嘶嘶嘶…

五條駭人的蛇，幾乎在瞳孔對焦的刹那，長開了血盆大口。

鮮紅的信子，幾乎180度開放的嘴，還有…那蛇不該有的，宛如七鰓鳗一般的獠牙！

簡直和一年前，自己嘴裏的蛇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不再是舌頭，而是手指！

五根手指，居然變成了五條蛇？

這…這又是怎麽回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

歇斯底裏的慘叫，響徹了整個小區。

沒等仇瑜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五條蛇控制着手臂，一口氣全部咬在了仇瑜的臉上。

咬開臉皮，撕開肌肉，啃咬骨頭。

鮮血染紅了大片黴臭發青的槍斃。

這是怎麽了，這到底是怎麽了？

仇瑜試着驅趕蛇，但是，卻被反咬一口，小拇指當場被咬斷。

跌撞在家，掀翻桌椅，仇瑜痛的宛如發狂般在家中又砸又吼，可那五條蛇卻更加拼命撕咬起來。

爲什麽，我已經照你說的做了，爲什麽？我做錯了什麽？爲什麽會有這種事？

酒保，你騙我！你騙我！！！

痛苦，取而代之的是絕望，最後是暴怒。

發狂的一腳踩在自己的小臂，強行将蛇從自己臉上拽離，仇瑜這一秒癫狂了。

被血染紅的視線無比模糊，但勉強能分辨出自己在廚房裏。

五條蛇似乎沒有退讓的意思，兇悍的開始撕咬起仇瑜踩着手的小腿。

劇痛，讓仇瑜最後一絲理智喪失了。

他癫狂的拿起旁邊的水果刀，高高舉起。

在我嘴裏時，你可以縮進喉嚨，這一次，我看你還能往哪縮！

老子手指不要了，今天非把你們這五個畜生剁下來不可！！！

眸子一凝，發狂的仇瑜手起刀落。

噗！！！！！

血宛如水龍頭一般噴灑出來。

呃？怎…怎麽回事？

視線裏，手上的蛇沒被剁下來，反而視線開始發黑。

仇瑜眨了兩下眼，想要咳嗽，一用力…

“唔嘔…”大口的血嘔出，這出血量，可不是口腔撕爛可以造成的。

瞳孔下移，當看到眼前一幕的瞬間，仇瑜的心髒停跳了。

自己拿刀的那隻手，那隻本來完好的手，五指居然也變成了蛇！

雙手十指都變成了蛇？！

五條蛇纏繞着那把水果刀，硬生生的紮進了仇瑜的脖子裏。

爲…爲什麽…會這樣？

“咕…咕…”脖子處，咕噜噜的冒着血泡。

仇瑜搖搖晃晃的起身，看着自己的雙手，看着這十條蛇，絕望了。

嘶！！！！

伴随着一陣嘶鳴，嘴巴不由自主的張開，仇瑜嘴裏，伸出了第十一條蛇。

爲什麽…會這樣…

癫狂不再，意識漸漸模糊。

伴随着劇烈的失血，仇瑜的雙腿漸漸無法支撐起自己，往後一仰，從廚房的窗子跌落下去！

砰！！

他重重的摔在巷子裏，全身都不再疼痛，唯有死亡的感覺正在蔓延。

在意識消失前的幾秒鍾，仇瑜看到了一個畫面。

巷子口，一個驚慌的年輕人捂着嘴路過。

穿着和自己相似的衣服，拿着自己兩年前同款的車鑰匙，一臉驚恐，似乎在經曆什麽。

年輕人似乎看到了自己，停下了腳步。

救…救我…

仇瑜伸手，想要求救，但切開動脈的刀也切開了氣管，唯一能發出的聲音，就是傷口血泡的啵啵聲。

然而，那年輕人隻是看了一會，便驚慌的逃走了，甚至連進來查看都沒有，連打電話報警的意思都沒有…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仇瑜在絕望中，閉上了眼…

…

冥冥中，他看到了一個人在靠近。

那個酒保，正向自己走來。

随着距離越來越近，那酒保令人作嘔的微笑如同水銀般融化，緊接着重新凝固，變成了一條巨大的蟒蛇蛇頭。

……………………

《咬尾蛇》

完

本版結局爲B線結局。

由于本故事要闡述的隐喻用B結局就足夠了，就沒有啓用A結局。

A結局過于殘酷，不适宜發布，且對于隐喻沒有多大提升，故做廢棄。